最后,他站在那片烧剩的半亩焦土前,沉默了很久。
"谁救的火?"他问。
"全滩的人。"
"隔火带谁的主意?"
"我的。"
"挖多宽?"
"三丈。"
"火攻见过几次?"
陈麦一顿:"头一回。"
"头一回,就知道隔火带要三丈,就知道毛渠断火路,就知道苇席浸水扑火星。"邴阎王转过身,黑脸上那双眼睛钉住他,"陈四郎,火场上教出来的本事,都是拿命换的。你的本事,哪儿来的?"
"书上来的。"陈麦迎着他的目光,"加上不想死。班头,人有二百斤力气,平时只用一百斤;火烧到眉毛那天,才知道剩下的一百斤一直在身上。这滩地上两百多人,人人都有这种本事,我是头一个被逼出来的罢了。"
邴阎王盯了他半天,忽然道:"油罐子,交出来。"
陈麦没动。
"别装了。"邴阎王说,"人证移交了,物证你不敢交,也不该交,交出来,我今日带回县衙,明天它就会'查无此物'。你留着,我懂。但我要看一眼,验个真伪。"
陈麦与他对视片刻,朝常二狗使了个眼色。二狗钻进苇荡,一袋烟后回来,把那只烙着"堡仓"二字的陶罐递过去。邴阎王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从怀里摸出纸笔,把罐子的形制、烙字、尺寸,一样一样记下来,记完,把罐子还了回来。
"官仓的火油,烙字不假。"他站起身,"但烙字可以仿。这个罐子能钉死的,不是堡丞府,是'官仓失油'这一条。记住了,证据钉到哪儿是哪儿,多钉一寸,案子就假一分。"
陈麦双手接过罐子,郑重一揖:"受教。"
邴阎王看着这个满身泥土的年轻人,忽然问:"你这身查案、断事、聚人的本事,真要种一辈子地?"
"种一辈子地。"陈麦答得不假思索,"班头,我的本事不是查案,是算账。查案是逼出来的,算账是吃饭的家伙,一亩地多少穗,一穗多少粒,一粒压多少秤。我算这种账,比算人心准。"
"人心算不准?"
"人心不是算不准。"陈麦望着远处干活的二百多人,"是不能只算。算出来的心,是债;处出来的心,才是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