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田的人马到滩地之前,滩地上正在打另一场仗,跟水脉抢时间。
水脉渗水的第二天,陈麦就下了死令:挖渠停,夯渠上。两百人分成三班,人歇活不歇。夯土的号子从天亮喊到天黑,石硪起落,一硪一个坑,渠帮要夯到"硪落不陷、水流不渗"才算数。闸门更要紧,常伯翻出他年轻时在军屯见过的旧闸图样,村里唯一的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,把拆下来的半扇旧门板和前朝闸槽的榫口比对了一天一夜,才定下闸板的尺寸。
"四郎,木头吃不住水。"老木匠搓着手上的茧,"闸板泡三天就涨,涨了就卡死。"
"所以闸板要拿桐油浸。"陈麦早有准备,"冯家磨坊存着半桶桐油,我拿工分换的。闸板浸三遍,阴干一遍,下水前再抹一道。"
"你咋啥都备下了?"
"不是备下了。"陈麦望着渠底那道还在渗水的石缝,"是怕什么就备什么。我夜里睡不着,就把'渠怎么垮'想一百遍,想到哪条,白天就防哪条。"
老木匠怔怔看了他半天,回去跟徒弟说:"跟着这种人干活,累是真累,踏实是真踏实,他替咱们把坑全提前踩了一遍。"
第三天上,夯渠过了半。也就是这天晌午,查田的人马到了。
县尉的第二刀,比邴阎王预计的来得更快,也更阴。
批文并案的第三天,滩地上来了一队人:县衙的税吏两名,户房的主簿陪同,孙差头带路,打着"清丈官荒"的旗号。队里还带着丈绳、步弓和一本发黄的老册子。
"奉县尉老爷令!"孙差头站在坡上,又找回了公鸭嗓的底气,"城西官荒滩地,四至不明,今奉令清丈!滩地施工人等,暂停工役,听候丈量!"
工地上两百多人停了手,看向渠沟里的陈麦。
陈麦从渠里爬上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"清丈官荒?孙爷,这片滩,我六月十七认的垦,户房记档,四至写得清清楚楚,东起河汊、西抵乱石坡、南邻李官屯界、北至官道。四至不明四个字,从何说起?"
"你说清楚就清楚?"税吏抖开那本老册子,"康熙……咳,本朝万历年间鱼鳞册在此!这册子上,城西滩地注的是'牧地'!官家的牧马地,几时成了军户垦荒地?"
人群"嗡"了一声。牧地,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,认垦文书就是废纸,两百人半个月的渠白挖,四十亩苗田全是"私垦官地",一桩桩全是罪名。
陈麦盯着那本黄册子,忽然问:"敢问税吏老爷,这册子,是哪一年的?"
"万历三十八年!"
"万历三十八年,到今年,多少年了?"
"九十余年——"
"九十余年。"陈麦打断他,转向旁边陪同的主簿,"主簿老爷,我不识字,求老爷给念一念,本朝律例,荒地荒满几年,许民认垦?"
主簿五十来岁,平日跟柳木之交好,此刻被点到名,只得翻开随身带的律例汇编,慢悠悠念:"凡无主荒地,荒芜满三十年者,军民人等均许认垦,三年起科……四至以户房记档为准,旧册四至与现档相歧者,以现档为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