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念完最后一句,自己先咳嗽了一声。
"以现档为断。"陈麦重复了一遍,声音陡然拔高,让两百人都听见,"各位叔伯都听见了!本朝的律例写得明白,荒满三十年许认垦,四至以户房现档为断!这片滩荒了九十年,我的垦文书在户房记了档!税吏老爷拿前前朝的黄册子来定本朝的地,请问这是谁家的王法?"
两百多人哄然叫好。税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"你……你敢咆哮公差!"
"我咆哮的是道理,不是公差。"陈麦寸步不让,"老爷们要清丈,可以,我陪着。但从今日起,滩地停一天的工,误一天的渠,这笔账记在哪位老爷名下?秋后军粮短缺一斤,是谁担待?"
税吏噎住了。孙差头眼珠一转,凑上来打圆场:"四郎,话别说得这么绝。清丈是朝廷的正办,你挡着不让量,理亏的就是你。这样,丈量照量,工也照停,若量完了没问题,滩地还你,如何?"
"好。"陈麦答应得痛快,反倒让孙差头一愣,"但我也有个章程,丈量可以,人得下去量。请两位税吏老爷,带着步弓,跟着我的渠,从东口量到西口,一尺一尺地量。"
"量就量!"税吏把步弓往肩上一扛,"本吏办差三十年,还怕你一片荒滩?"
量到苗田边上,税吏忽然停住了。
"慢着。"他拿步弓点了点那片绿得正旺的四十亩,"丈量官荒,量的是地。这地上种了东西,就得连苗一起核,来人,拔几株,验一验是什么苗!"
孙差头眼睛一亮,撸袖子就要下田。
"谁敢!"常二狗横着铁锹挡在田埂上,后头呼啦围上来二十几条汉子。赵寡妇攥着锄头的手背青筋直蹦:"拔苗?苗是俺们一棵一棵栽下去的!拔一棵,俺们跟你们拼命!"
眼看又要起冲突,陈麦分开人群走出来。
"拔可以。"他蹲下身,自己拔起一株苗,连根带土,双手递给税吏,"老爷要验,我亲手给您拔。但老爷看清楚再验,这苗的根,带的是滩地的土;苗的种,是户房记档认垦地上的出产。您今日拔一株,明日上峰的文书问下来,'何人毁损认垦军户青苗一株',这株苗的根须上,可都写着名字呢。"
税吏捏着那株苗,像捏着块烫手的炭。
他当然知道轻重。县里、府里,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片滩地的案子,邴阎王的并案文书就在县衙搁着。此刻拔苗,逞的是一时威风,日后就是白纸黑字的把柄。
"……一株就够了。"他硬撑着把苗塞进随从的布袋,"回衙查验!"
"恭送。"陈麦躬身,直起身时补了一句,"老爷,这苗叫铁芒子,八十天熟,盐碱地产量翻倍。老爷回衙交验的时候,顺便替下官,替小的带句话:这样的苗,朝廷若推开了种,北疆的军粮,三年能省一半的转运。"
税吏脚步一顿,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走了。
这一量,量出了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场面。
四百五十丈的新渠,从河汊子的水口一路排到乱石坡,渠底平直,渠坡整齐,渠沿上还夯出了巡渠的走道。每隔百丈,一座分水口,水口处垒着条石;条石边上,立着木牌,牌上刻着第几段、第几队、土方几何。两个税吏踩着步弓走在渠道上,越走脸越白,他们办差半辈子,县里官修的河工,也没见过修得这么规矩的。
量到中段,一名税吏脚下一滑,摔进了渠沟。周围的庄稼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,也没人笑,还有人递上水囊。税吏灌了半袋水,坐在渠沿上喘气,望着沟里外那些夯土的、抬石的、运泥的人,忽然问旁边的主簿:"这些人……真都是自愿来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