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簿慢悠悠地说:"名册在户房,二百一十三人,人人画押。"
"县里的河工,征夫三千,逃者过半。"税吏喃喃道,"这荒滩上,一文工钱没有……"
"有粥。"主簿说,"稠的。"
晌午歇息的时候,孙差头又生了一计。
"清丈期间,工地当停。"他背着手,在粥棚前踱步,"两百人聚在这儿,妨碍丈量,都散了吧,三日后再来。"
"三日?"陈麦从渠里上来,"孙爷,渠底的水脉已经渗水了,停工三日,渠帮不夯,水来冲垮,四百丈渠一夜归零。这个后果——"他转身朝柳木之的方向拱拱手,"敢请主簿老爷做个中,立个字据:停工三日,若渠毁田淹,误了九月军粮,由谁担待,白纸黑字写明白,孙爷画押。只要孙爷画了押,我即刻散人。"
孙差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。画押?画了这个押,渠真垮了,他就是替罪羊。
"你……你这是要挟公差!"
"小的不敢。"陈麦恭恭敬敬,"小的只是把'停工'两个字的分量,摆在明面上。孙爷若担得起,尽管画;担不起,就请容我们边量边干。"
主簿在旁边慢悠悠地打圆场:"丈量归丈量,工役归工役,两不相碍嘛。孙差头,走吧走吧,晌午日头毒,喝碗粥再量。"
孙差头被架在台阶上,下不来也上不去,最后梗着脖子灌了一碗粥,再没提停工两个字。
丈量到日落才完。步弓收起来,四至勘定:东起河汊、西抵乱石坡、南邻李官屯界、北至官道,与户房记档,一尺不差。
税吏临走,把那本万历年间的黄册子默默塞回了怀里。孙差头还想说什么,被税吏拿眼睛瞪了回去。一行人灰溜溜地回了城,连晚饭都没在堡丞府吃。
滩地上欢声雷动。常伯乐得烟袋锅子直敲鞋底:"好!好啊!四郎,自打伯记事起,官差下滩,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,今日头一回!"
当夜,滩地的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柳木之带来县城的消息:人证进了正牢,邴阎王亲自盯着,一日三餐过手验毒;邴阎王还往府城递了咨文,请兵备道衙门备案。"他说,案子既然牵到官仓的火油,就不是一个县能兜住的了。"柳木之说到这里,眉头拧着,"可我担心的是另一头,县尉在县里经营了八年,牢里的差役,一半是县尉提拔的。邴阎王再硬,也是一个人。"
"一个人?"陈麦摇头,"柳兄,邴阎王今日把案子并了,就是把他自己绑在了案子上。案子翻了,他的招牌就碎了。他不是一个人,他是拿二十年的招牌当保镖。"
"招牌挡得住明刀,挡不住暗箭。"
"所以咱们也得替他做点啥。"陈麦往油灯里添了点油,火苗蹿高了一截,"常伯——"
"在。"
"您当年在边军,管过军屯。官仓的规矩,您熟。"陈麦看着老头,"官仓的火油,出入有账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