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子割倒了,捆成把,码成垛,骡车一趟一趟往晒场运。滩地东头那片翻整过的打谷场,白天烟尘滚滚,连枷起落,谷粒像金豆子一样从穗头上蹦下来。
第二天,堡丞府的眼线就把消息递了回去:滩地开镰,估算产量,一亩不下二百斤。
堡丞听到这个数,捏念珠的手停了半天:"二百斤?你看清了?"
"老爷,何止看清——"眼线咽了口唾沫,"小的在滩地外头蹲了一天,骡车没断过溜。晒场上的谷垛,码得比人高。"
堡丞闭上眼睛。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九月初十,验丁。这是他最后一张牌。牌桌上,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:火攻败了,查田输了,祭坛烧了,人证……人证倒是死在牢里了,可邴阎王的并案咨文已经递进了府城。如今全堡的眼睛都盯着那片滩地,连县尉老爷的回话都软了三分。
"老爷,初十的点卯……"赵管家试探着问。
"照点。"堡丞睁开眼,"点卯是朝廷的制度,谁也挑不出错。不但要照点,还要点得严,点到谁谁不到,立刻锁人。"
"那……陈四郎本人?"
"他?"堡丞缓缓摇头,"他是屯田的认垦人,律例上能找出豁免的由头,点了也是白点。我要点的,是他田里那些壮丁。栓子他爹、赵寡妇家的栓子、李官屯来的那些外村人……点走一个,他的镰上就少一只手。"
赵管家躬身领命,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"再备一手。"堡丞的声音更低了,"晒场的谷垛,夜里叫人盯着。不是去烧,烧过了,烧了反而帮他。盯着,看明白他的粮囤在哪,过了秤往哪儿运。"
初八那天,天变了。
晌午还是毒日头,未时一过,西北天边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脚。常伯站在晒场上,仰着脖子看了半晌,回头吼了一嗓子:"后晌加人!雨要提前!"
云跑得比人快。到傍晚,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气。滩地上的节奏猛地又紧了一档,割的疯了似的割,运的疯了似的运,晒场上的连枷声从天亮响到后半夜,人换了一班又一班,连枷不换。
初九后半夜,第一滴雨点砸在了晒场的草苫子上。
"抢囤!"陈麦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,"剩多少抢多少,入囤的盖苫,没打完的连秸秆堆进屋!"
两千多斤已经打好的谷粒抢进了囤,苫布压石,绳子十字交叉。雨点子由疏转密,砸在苫布上噗噗作响。所有人挤在囤边,手扶着苫布,像扶着什么命根子。
雨下了半个时辰,停了。云从头顶上裂过去,往东边去了。
常伯瘫坐在囤边,喘着粗气笑:"老天爷……吓唬咱们玩呢……"
"不是吓唬。"陈麦望着东边那道云脚,"这是先头一股。正雨还在后头,三天之内必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