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、十二、十三,三天,滩地上的灯火没熄过。
十三日傍晚,最后一亩糜子割倒的时候,西北的云脚又压上来了。这一回,雨是真的到了,铺天盖地的雨幕,追在最后一辆运粮骡车的屁股后头进了晒场。
骡车进囤的那一刻,雨点砸下来,满场的人却都在笑。栓子站在雨里,仰着头张着嘴接雨喝,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话,喊完自己嚎啕大哭。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骂了句什么,骂完自己也红了眼眶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晒场上,两万斤谷粒安安稳稳躺在囤里,苫布上的雨水流成小河,一滴也没渗进去。
九月十四,验粮前一日。雨过天晴,滩地最后一亩糜子收完了。
过秤这件事,陈麦办得比收粮还郑重。
晒场正中搭起一座草棚,柳木之请了出来坐镇,戥子、斗、斛,全是从户房搬来的官器,用官器过官粮,往后谁想在斤两上做文章,先得问问户房的戳记。草棚外,全滩的人都来了,外村的、堡城里的、连周库都亲自坐着骡车来了,摇着蒲扇,笑眯眯地坐在最前头。
一囤一囤开,一斗一斗量。唱数的把每一斗数喊出来,柳木之身边的书童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。喊到第一百斗的时候,人群还安安静静的;喊到五百斗,开始有窃窃私语;喊过一千斗,晒场上只剩唱数声,两千多人,鸦雀无声。
庄稼人最懂这个数意味着什么。雁回堡最好的年景,一户军户一年交粮六百斤。这一片三个月前还白得晃眼的盐碱滩,唱出来的数,是三百户的份。
周库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眯着眼,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谷粒从斗里倒进囤,低声跟师爷算账:"一千二百斤的债,翻两倍还……老夫这笔买卖,赚的不是粮,是……"他咂咂嘴,没说完。
冯老头坐在另一边,早早派伙计回磨坊传话去了。传什么没人知道,只看见冯家磨坊当晚就把"收购新糜"的牌子挂了出去,价钱比官粮行高半成。
记到最后,柳木之把总册子合起来,双手递给陈麦,声音有点抖:
"九十一亩,实收,两万零六百斤。"
晒场上一片死寂,随即炸开了锅。两万斤!堡子里种一百年地,也没听谁喊过这个数!
陈麦接过册子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递给身后的常伯、常二狗、栓子、赵寡妇……一个传一个。传到最后,册子回到他手里,他把它高高举起来:
"诸位!九月十五,验粮!"
欢呼声冲上云霄的那一刻,谁也没注意,晒场外围的阴影里,几双眼睛正盯着谷囤的方位,一寸一寸地挪。
当夜,粮囤边设下了三道哨。
陈麦把巡夜的章程排得比守渠还细:里哨守囤,中哨守路,外哨守苇荡,半个时辰一换,口令一夜三换。常二狗带着四条夜不收出身的汉子蹲在最外一层,怀里揣着那半块护仓队的腰牌,物证离不得人,人离不得物证。
二更天,常伯回来了。
老头这两天不在滩地,去了镇上,找他那个兵马司的老伙计。此刻他一瘸一拐进了窝棚,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铺在油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