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兵马司的火油档,老伙计冒死抄的。"常伯的声音压得极低,"四郎,你看六月这一笔——'雁回堡官仓,领火油四十坛,事由:修缮器械'。"
"四十坛。"陈麦盯着那行字,"修什么器械要四十坛火油?"
"修什么都不用四十坛。"常伯冷笑,"军里的规矩,火油是战物资,修缮器械顶多领两坛擦锈。四十坛,够烧掉半座堡城。而且你看日子,六月十九。"
六月十九。陈麦在心里翻日历:六月廿一夜里,火攻滩地。
"兵马司的档,堡仓的罐,火攻的日子。"他把三条线并排摆开,"还差一环,领油的批文,谁签的字。"
"兵马司的档上没签,只说'凭堡丞府手谕'。"常伯顿了顿,"四郎,这张抄件,老伙计说了,只能看,不能留。看完我就得烧。"
陈麦把那张纸凑到灯上,看着火苗把它一点点卷掉。火光映着他的眼睛:"常伯,烧了就烧了。字进了脑子,比纸牢靠。"
纸灰落进火盆。他往盆里添了根柴,忽然说:"明日验粮,堡丞府最后的机会就是今夜和明早。传我的令,外哨再往外推一里,粮囤边的狗,喂半饱。"
"喂半饱?"
"狗太饱,夜里睡得死。"陈麦吹熄了灯,"半饱的狗,才瞪得圆眼睛。"
三更,狗叫了。
不是一只,是粮囤四周七八条狗同时炸毛,叫声从东南一路炸到西北。常二狗从苇荡里弹起来,吹响骨哨,三道哨同时亮起火把。
火光里,晒场外围的草垛后头,几条黑影一闪而散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外哨追出半里地,只捡回来一样东西,一只丢下的麻袋,麻袋里,是半袋掺了沙土的碎谷壳,还有一把泡了水的、发了芽的霉谷。
常二狗拎着那袋东西回来,气得浑身哆嗦:"四郎!他们不是要烧,不是要抢,是要往咱们的粮囤里掺这个!验粮的时候,官家的斗一插进去,插出一斗霉谷沙土……"
"两万斤好粮,就全成了'以次充好、欺瞒官府'。"陈麦接过那把霉谷,在灯下捻开,眼睛冷得像结了冰。
好手段。烧粮是匪,抢粮是贼,掺假,是让他陈四郎自己变成罪人。
"传令。"他把霉谷一攥,"从今夜到明早验粮,粮囤三尺之内,不许任何人靠近,包括咱们自己人。开囤,必须三个人在场,互相看着。"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启明星已经挂上来了。
窝棚里,娘和小禾都没睡。娘摸索着把一件浆洗干净的衣裳递给他:"明日验粮,穿这个。你爹的。"
衣裳是爹当年唯一一件出客穿的直裰,洗得发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陈麦接过来,顿了顿,换上了。略短了些,肩膀却正合适。
娘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摸了摸,摸完,笑了:"像个样子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