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正,三通鼓响。
"延熙十一年,雁回堡验粮——"唱名声起,"开秤!"
头几户是堡东的军户。粮袋抬上来,戥子手抓斗、装谷、过秤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量到第三斗,台下有眼尖的老军户看出了门道,那戥子手装斗的时候,斗口堆得冒尖,手在斗沿上一抹,看似抹平,实则拇指暗暗一压,斗沿里圈留下一层;倒谷入秤时,手腕一抖,斗底又留住一把。一斗粮,明面上抹平,暗里克下两把。
淋尖踢斛。老把戏了,只是今年的手,比往年黑。
"下一位!"
第三户过秤的是个姓马的寡妇,男人死在边墙上,带着两个孩子种三亩地。虫灾过后,她家的粟子只收了一百八十斤,旧欠四百斤。戥子手过完秤,唱数:"马氏,缴粮一百二十斤,旧欠未清,挂账——"
"一百八!"马寡妇急了,"我家粮是一百八十斤!前日在自家粮囤里量过的!"
"官斗官秤,一百二。"戥子手眼皮都不抬,"下一位!"
马寡妇抱着粮袋站在台上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两个孩子扯着她的衣角。台下嗡嗡地起了议论,县尉在台上呷了口茶,堡丞的念珠转得慢悠悠。
马寡妇抱着粮袋,一步一步挪下台,挤进人群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人群里,李官屯的老屯长一把扶住她,老汉的手直抖:"一百八的粮,唱一百二……黑了心肝了,这是拿刀子刮骨头啊!"
"老屯长,小声!"
"小声?"老汉把烟袋往腰上一别,嗓门反而拔高了,"老汉种了五十年地,交了五十年粮,年年这么刮!今儿老汉就要看着,看着这杆秤,敢不敢在陈家小子的粮上也这么刮!"
他的话音没落,校场外,骚动起来了。
"下一位——"
唱名声拖着长腔。忽然,校场外一阵骚动,从街口那头,由远及近。
人群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。
粮车来了。二十辆骡车,一辆接一辆,车上谷囤垛得冒尖,谷子在日头下黄澄澄地晃眼。车队前头,陈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,一步一步走进校场;他身后,常二狗赶着第一辆车,栓子、赵寡妇、常伯、冯老头、周库的骡车……再往后,是两百多个滩地干活的汉子,扛着锄头铁锹,不喊口号,不敲锣,就那么整整齐齐地跟着车队走。
两千多人的目光跟着这支队伍移动。校场里静得能听见谷粒在囤里摩擦的沙沙声。
车队在校场正中停稳。陈麦走到台下,朝高台长揖到地:
"军户陈四郎,缴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