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先量官斗。"县尉下令。
官斗量完,唱数:"一百七十九斤半!"
"再量班房斗。"
戥子手捧着那把斗,手抖得装不进谷。柳木之亲自上前,接斗,装谷,过秤,一气呵成,唱数声清清楚楚传遍校场:
"班房斗量,一百一十九斤!"
"同样一袋粮,两把斗,差出六十斤!"
台下炸了。老屯长第一个吼出来:"黑斗!这是黑斗啊!"人群里此起彼伏的骂声浪一样涌起来,不知是谁先带头,几十个军户齐刷刷往前涌,被滩地的汉子们手挽手拦在前排。
"肃静!"县尉一拍桌子站起来,山羊胡直颤。他死死盯着那把班房斗,忽然厉声喝问戥子手:"这斗谁给你的?"
戥子手"扑通"跪下,头磕得砰砰响:"老爷饶命!是……是班房的旧斗,小的、小的用惯了……"
"拖下去,杖三十,革役。"县尉一挥手,干脆利落,随即转向台下,声音陡然放缓,"诸位军户!度量之事,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本官今日亲眼所见,定当严查,既往各户所缴,若有短缺,一律复核补正!"
好一个"失之毫厘"。陈麦站在台下,心里冷笑,一句话,就把"黑斗刮民"洗成了"度量失准",把三十年的盘剥洗成了戥子手一个人的手脚不干净。
但今日他要的,本就不止这一把斗。
"老爷圣明。"他朗声接口,从怀里取出柳木之昨夜誊好的那张纸,双手高举过顶,"既然老爷要严查,小的这里,还有一本账,请老爷当台验看!"
高台上,堡丞的念珠,停了。
县尉盯着那张纸,没有立刻接:"什么账?"
"雁回堡延熙八年至十年,军粮实收与报定的对照账。"陈麦一字一顿,"户房书吏柳木之,依户房原档誊录,以身家性命担保。"
柳木之出列,跪,双手呈上另一份誊本:"书吏柳木之,以身家性命保此数。"
校场静得可怕。县尉接过那张纸,只看了一眼,山羊胡就抖了一下。
延熙八年,实收超定额一千七百斤;九年,超两千三百斤;十年,超两千九百斤。三年,多收七千斤,账上写的去处是四个字:折耗,霉损。
"老爷。"陈麦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来,"七千斤粮,够边军两千人吃一个月。这七千斤,是拿黑斗从全堡军户嘴里一斗一斗刮出来的,刮出来,写成'耗'。老爷,小的斗胆问一句,这'耗',耗进了哪个仓?"
"大胆!"堡丞猛地起身,太师椅被带得晃了三晃,"你一个军户,血口喷人!军粮折耗,历年皆有定例,耗多耗少,乃天时地利,岂容你在验粮场上妖言惑众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