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用小的带来的斗。"
这六个字砸在校场上,两千人的目光在陈麦和高台之间来回扫。县尉捏着茶盏,堡丞捏着念珠,谁也没先开口。
先开口的是戥子手:"放肆!官斗官秤,朝廷定制,岂是你说换就换的?"
"朝廷定制?"陈麦不慌不忙,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,"户房记档,军户缴粮,斗斛以官器为准,这一条小的认。敢问戥子手老爷,您手里那把斗,是户房领出来的官斗,还是县衙班房里私带的?"
戥子手一噎。
柳木之适时出列,朝高台一揖:"启禀县尉老爷,户房官斗十把,今晨验过封条,完好无损,此刻就锁在台侧的斗柜里。若用柜中官斗,没人有话说。敢问这位戥子手,手中斗,从何而来?"
两千人的目光"唰"地聚到戥子手手里那把斗上。
那斗比官斗看着旧,斗沿磨损得发亮,常跟粮食打交道的人都知道,斗沿磨得越亮,抹斗的手法就越熟。
县尉放下茶盏,声音听不出波澜:"班房用惯的斗,与官斗一般规制。陈四郎,你是在质疑朝廷的度量衡?"
"小的不敢质疑度量衡。"陈麦躬身,"小的质疑的是手。方才马氏缴粮,自家囤里量过一百八十斤,台上唱一百二十斤。六十斤的出入,小的恳请老爷,当众复核。"
"复核?"县尉眯起眼,"粮已入仓,如何复核?"
"粮入仓前,先过斗,后入囤。"陈麦转身,朝校场边一挥手,"小的斗胆,已请户房柳书吏将各家缴粮的麻袋都留了活口,没有倒囤。马氏的粮,此刻还在台侧第三辆粮车上,原袋未动。"
校场"轰"的一声炸了。
县尉的眼神冷下来。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军户不是临时起意,从留活口、存原袋,到此刻当众发难,每一步都是昨晚就排好的棋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身边的堡丞。
堡丞的念珠重新开始转了,转得飞快。
"准了。"县尉吐出两个字,"复核。"
戥子手的腿肚子开始转筋。两台斗并排摆上案:一把是他的班房斗,一把是柳木之从斗柜里起出的官斗。马寡妇的粮袋抬上来,当台拆开。
"且慢。"陈麦又开口,"复核之事,关乎全堡军户。小的恳请,由军户中推三位长者上台见证,量斗的每一步,都落在众人眼里。"
县尉深深看了他一眼:"准。"
人群里推出来三位:李官屯的老屯长、冯家磨坊的冯老头,还有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,周库。周扒皮摇着蒲扇慢悠悠上台,冲县尉拱拱手:"老夫放了一辈子印子钱,经手的粮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看斗,老夫是行家。"
三位见证往台上一站,这复核就不再是官府自查,成了全堡公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