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的深夜,堡丞府后堂,最后一局棋落子了。
"掺假没掺进去?"堡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"进不去。"赵管家躬着身,"三道哨,口令半夜一换,粮囤边连只猫都靠不近。老爷,这姓陈的……他把两万斤粮看得比命还严。"
"看得严就对了。"堡丞慢慢拨着念珠,"粮越多,摔得越重。管家,你想过没有,明日验粮,全堡军户都要过秤,他陈四郎两万一千斤交三千斤,风风光光摘牌子。可验粮的规矩里,有一条,他未必记得。"
赵管家抬眼:"老爷是说……加耗?"
"验粮过秤,官收加耗。"堡丞一字一顿,"斗有斗耗,秤有秤耗,淋尖踢斛,历来如此。他两万一千斤,淋尖踢斛走一遍,就是两千斤的耗。两千斤进了官仓,账上写'耗',实际进谁的库,还不是看掌秤的是谁?"
"可如今掌秤的是户房柳木之……"
"所以明日掌秤的不能是他。"堡丞站起身,"县尉老爷今日傍晚到了堡里,微服,住在驿站。明日验粮,县尉亲临'督导',名正言顺地换人掌秤。柳木之一个小小的书吏,敢拦县尉?"
赵管家眼睛一亮,随即又一沉:"老爷,县尉老爷亲自下场……万一府城兵备道那边问起来?"
"问起来?"堡丞冷笑,"兵备道要问的是'粮归何处'。县尉替他把粮看住一半,就是替上头分忧。再说了,"他走到墙边,掀开墙上挂的一幅边关舆图,手指点着雁回堡的位置,往北一划,"管家,北边聚兵的事,你以为只有咱们知道?府城比咱们早知道。这个节骨眼上,边堡的粮,谁会嫌多?"
烛火摇晃。舆图上,雁回堡以北,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墙,在灯影里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。
一个时辰前,驿站后院。
县尉五十出头,精瘦,山羊胡,进门没坐,先绕着屋里走了一圈,确认了四下无人,才开口:"堡丞,老夫亲自来,你当知分量。"
"自然。"堡丞亲自斟茶,"老爷能来,就是给足了这姓陈的体面。"
"体面?"县尉拈着山羊胡,"老夫问你,邴阎王递到府城的咨文,兵备道的批文,桩桩件件都悬着。你明日当着他臬台眼线的面,听说柳木之明日到场,动手换秤、加收、夺渠,就不怕一并写进京里去?"
"老爷,正因邴阎王的案子悬着,才要趁眼下动手。"堡丞双手奉茶,"邴阎王的案子,查的是'纵火'。纵火查一百年,也只是个治安案子。可明日若让陈四郎风风光光摘了牌、交了粮、留了渠,往后这雁回堡,是谁的雁回堡?府城问'粮归何处',粮若真归了一个军户,上头诸位老爷,晚上睡得着吗?"
县尉捏着茶盏,半晌没喝。
"老爷。"堡丞把茶往前又送了送,声音更低,"滩地今年两万一千斤。明年呢?后年呢?北边的大人们缺粮,咱们手里若有这么一片田……这不是祸,是泼天的功。"
茶盏落桌的声音很轻。县尉喝了那盏茶,擦了擦嘴:"掌秤的人,老夫带。加耗,十斤加一,这是上头的意思。至于收渠——"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:"渠是朝廷的渠,田是朝廷的田。这话,谁说都不算错。"
"明日,三件事。"堡丞竖起三根手指,"一,掌秤换人;二,加耗照规矩收足,一粒不许让;三,验粮之后,当众宣布,滩地官荒'水利已成,当还官田',把怀仁渠收归堡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