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冬粮那天,滩地比通水那日还热闹。
两百一十三户,按工分册上的名字,一户一户过秤领粮。门板改成的公告牌立在晒场正中,每一户的名字后头,工分、应分斤数,写得明明白白。领粮的人先看过自家名下那行字,再伸手接粮,接了粮,在册子上按个手印。
没有人争。三个月,从一把霉粟米里的几十粒种子,到今日按手印分粮,滩地的人已经把"规矩"两个字种进了骨子里。
赵寡妇领粮的时候,抓着粮袋不肯走,非要陈麦再称一遍:"四郎,你再称称,是不是多了?我家母子俩的工分,哪能分四百斤?"
"婶子,没多。"陈麦翻开册子指给她看,"您家娘儿俩,移栽出工二十一天,灭虫出工二十六天,抢收出工十九天,工分折粮,四百零六斤,抹了零头,四百整。"
赵寡妇抱着粮袋,在晒场边上坐了半天,忽然呜呜地哭。栓子手足无措:"娘!分着粮了你哭啥!"
"你懂个屁。"赵寡妇抹着眼睛骂儿子,"去年这时候,咱娘儿俩在啃观音土……"
晒场上,这样的哭声零零星星,哭完的人抱着粮袋,走起路来腰杆都挺得直了些。
王婆子家分到了三百二十斤。她男人挑着粮往回走,她跟在后头,逢人就说:"看见没有,三百二!俺家那口子救火那夜就说了,跟着四郎,错不了!"有人打趣她:"王婆子,你不是说他秋后充奴吗?"王婆子眼一瞪:"谁说的?谁说的?站出来!老娘撕他的嘴!"
李官屯的老屯长也来了,不是来领粮的,外村帮工的按日结粮,早结了,他是来送一面旗的。红布,老汉找镇上最好的裁缝缝的,上头四个大字:怀仁义仓。
"四郎,"老汉把旗子递过来,手抖得厉害,"李官屯三百口人公议的。往后,我们屯的娃子,开蒙头一件事,就是认这四个字。"
陈麦双手接了。旗子不重,接在手里,却沉得很。
常伯最后一个领粮。老头推辞不要:"我一个孤老头子,吃得了几斤?"
"常伯,您的工分,全队头一份。"常二狗把粮袋硬塞进他怀里,"渠是您指的,哨是您教的,火是您带头救的,您不领,这册子往后没法记了。"
常伯抱着粮袋,站在晒场边上,看着满眼抱着粮往家走的人,忽然说:"伯年轻时,朝廷的将军打过一个大胜仗,赏三军,老汉分到两丈布。那会儿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"他拍了拍怀里的粮袋,"今日才知道,那不算值。今日这个,才算。"
分到后半晌,来了两拨客人。
头一拨是周库,摇着蒲扇,来收他的两千四百斤"印子钱粮"。粮过完秤,他围着粮囤转了一圈,忽然说:"四郎,利息老夫收下了。本钱那一千二百斤,老夫想换个收法。"
"怎么换?"
"折成股。"周库的眼睛笑成两条缝,"一千二百斤粮,入你滩地的股。往后滩地种的、渠里流的,老夫要半成的份子。四郎,老夫放了一辈子印子钱,今日想放一回长远的。"
陈麦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"周老爷,你这不是放贷,是投军。"
"投军就投军。"周库把蒲扇往腋下一夹,"北边要打仗,老夫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见打仗前先长出两万斤粮的地方。这一注,老夫押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