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拨客人,是傍晚到的。
一骑瘦马,一个青衣老者,随从只带了一个牵马的老仆。老者不进窝棚,也不去晒场,径直走到田头,在收割过的糜田边上站住了,蹲下来,抓起一把留着茬口的土,捻了捻,又走到怀仁渠的渠首,在秦怀仁的碑前站了很久。
最后,他在田埂上坐下来,看着滩地里来来往往分粮的人群,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
陈麦得了信赶来时,老者正看着西段那片刚灌过水的盐碱地出神。
"老丈面生。"陈麦在田埂上站定,拱手,"看田看出什么了?"
"看出三样。"老者也不回头,"一,这地的盐,是拿水洗下去的,还掺了石膏;二,这苗的茬口齐整,割的时候用了心思,留茬养地;三——"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头来,"这渠,清淤的时候顺着旧渠基走,一丈都没多挖。陈四郎,你是个懂地的。"
老者五十来岁,面皮清癯,三缕长须,一身半旧的青衣,唯有腰间一块磨得温润的旧玉玦,透着不似凡品的气。
"老丈贵姓?"
"姓袁。"老者望着满滩的暮色,"袁守拙。雁回镇镇抚使。"
陈麦心里一震,长揖到地。
"不必多礼。"袁守拙摆摆手,"我在镇上三年,雁回堡的事,桩桩件件都有报到我的案头。只是三个月前,报上来的都是'军户陈四郎疯了';两个月前,是'陈四郎聚众';一个月前,是'陈四郎恐怕要反'。"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点笑纹,"半个月前,报上来的变成了——'陈四郎的田里,长出了两万斤粮'。"
"所以镇抚使亲自来看。"
"亲自来看。"袁守拙点头,"看完之后,我只有一个问题。"
他转身,面对着这个三个月搅动一堡风云的年轻人,一字一顿:
"这田,谁种的?"
"回镇抚使,"陈麦直起身,"军户陈四郎,和雁回堡两百一十三户,一起种的。"
袁守拙在田埂上坐下来,示意他也坐。
"说说北边。"老者望着暮色里的滩地,忽然换了话题,"兵备道咨文问'粮归何处',县尉想收你的渠,韩德旺往北边运铁,这些我都知道。我现在要听的,是公文上没有的。你觉得,狄人今冬会不会来?"
"会。"陈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。
"依据?"
"三样。"陈麦竖起三根手指,"黑风口聚兵逾十万,比往年早一个月,这是战备的架势,不是打草谷的架势;马彪带着布防图投敌,狄人拿狼旗军的白毡帐接他,值这个价的,只有一场大仗;第三样,狄人的游骑前日蹚水过河,不看村子不看囤,专看渠,还抓了一把水口的新土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