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守拙的眼神动了动:"抓土?"
"抓土验肥。"陈麦说,"老大人,狄人里头有高人。他们不是只来抢粮的,他们想知道,汉人怎么用三个月把盐碱滩变成粮仓。知道了这个,他们就知道该往哪儿打、打完占什么。"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暮色里,他的侧脸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"四十年前,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也有一个人,跟狄人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,狄人南下,抢的不是粮,是粮长出来的法子,所以守边不能只守墙,得守田。后来那个人死了,死在自己人的参劾里。"
"秦怀仁。"陈麦说。
"你读了他的碑。"
"读了。"陈麦从怀里取出那张拓片,"拓片在此。老大人,碑我立在渠首了。"
袁守拙接过拓片,就着将尽的天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。看完,他的手在碑文的拓痕上摩挲了很久,忽然说:"秦怀仁,是我的业师。"
暮色里,陈麦的心猛地一跳。
"他死的那年,我十七岁,在他帐下当书记。"袁守拙把拓片还回来,"四十年,朝廷换了两代天子,参他的人死了,保他的人也死了,'屯田惹边衅'这五个字,倒还活着。陈四郎——"
老者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的渠。
"本使今日来,不只是送一纸任命。我是来看看,四十年后,这条渠边上,是不是又长出来一个我师父那样的人。"
袁守拙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大笑,笑声惊起了苇荡里一片宿鸟。笑完,他收敛了神色:"陈四郎,本使手里有一纸任命,堡丞出缺,县里行文,举你为雁回堡屯长,管全堡屯田垦荒事。本使压了三天,今日亲自来看过,才肯给你。"
他从袖中取出文书,却没有立刻递过来,而是望着北方,声音沉了下去:
"接了它,你就不只是种自己的田了。北狄十万聚于黑风口,边军粮道三千里,朝廷的粮,未必赶得及狄人的马蹄。你种得出两万斤,朝廷就会问你要二十万斤,屯长陈四郎,这个担子,你敢不敢接?"
暮色四合,滩地上的分粮声还在远处一阵一阵地响。
陈麦望着眼前这位三缕长须的老者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蹲在漏雨的墙角,捏着几十粒霉粮里扒出来的种子,对妹妹说"跟阎王爷抢人"。
九十天,他抢回了两万斤粮,抢回了两百一十三户人家的一冬,抢回了一条沉了四十年的渠。
"敢。"他说,"但小的有一个条件。"
"讲。"
"滩地的粮,一粒不进私库。"陈麦迎着老者的目光,"给谁吃,什么时候给,给多少,得由种粮的人说了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