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分下去,他们才要问窖在哪。"陈麦的声音冷下来,"征粮征不着,就摸底,摸完了底,下一步就不是征了,是派兵看窖'代管'。县尉这一局,捐税是明手,摸窖是暗手。"
他转身往窝棚走:"传令,滩地各户,粮入自家地窖的,今夜起换地方,缸里留三十天口粮,其余的,进苇荡。窖可以让他们看,看空的。"
"那……李官屯他们呢?"
"帖子里加一句。"陈麦说,"四堡联保的头一条盟约,不叫'烽燧相望',叫'窖不示人'。"
当夜,滩地的粮就开始挪窝。
这是一场静悄悄的大搬家。各家各户把缸里的粮倒出大半,装袋,封口,不点灯,人背骡驮,顺着苇荡边的小路一趟一趟走。苇荡深处新辟了三处干窖,藏在苇子最密的洼地里,窖口拿苇席覆土,外头种上野菜秧子做伪装。小禾的册子上添了新一页,谁家多少粮、进的几号窖,一笔一笔记着,记完,册子锁进她贴身的布兜。
"哥,这么藏,官家真来翻,翻不着吗?"
"翻不着第一层。"陈麦说,"真翻着了,还有第二层,苇荡再深处,还有三窖,那本账,只在你肚子里,不在册子上。"
小禾睁大眼:"连册子都不记?"
"不记。"陈麦揉了揉她的脑袋,"册子会丢,你不会。"
转粮转到后半夜,李官屯的回帖到了,老屯长亲笔,就八个字:"李官屯窖,只屯粮,不示人。"
西河沿的回帖晚了半天,来送信的是个脚夫,帖子措辞客气,应下联保,末了添一句:"敝屯冬防捐已如数缴清。"陈麦看了,不置可否,只对柳木之说:"西河沿屯长胆小,交了买平安,记下这一笔,往后他们的烽火,咱们的援队照去,援队的粮,他们自己备。"
柳木之愣了一下:"这也要分厚薄?"
"联保是盟,不是善堂。"陈麦说,"盟里最忌一碗水端平,出力的和买平安的一个待遇,下回就没人出力了。"
抢种第四日,周库的骡车晃到了地头。
老头如今是滩地的股东,半成的份子,来查看自家产业名正言顺。他不下地,坐在田埂上,摇着蒲扇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四郎,老夫今儿来,是还你一个人情。"
"什么人情?"
"验粮场上,你替全堡军户讨了'重勘旧账'四个字。"周库眯着眼,"老夫放印子钱三十年,最懂一个道理,账能重勘,债就能重谈。这几日,已经有六户人家拿着重勘的新数,来把印子钱的高利抹了。老夫亏了几百斤粮,你说老夫该不该恨你?"
陈麦直起腰:"周老爷像是恨我的样子吗?"
"不像。"周库自己答了,笑眯眯的,"因为老夫转头就把那几百斤,换成了这六户人家明年的预购粮契,平买,不押人。四郎,跟着你学了一手,粮比债养人。"
他摇着蒲扇,话锋忽然一转:"人情还完了,说正事。县衙户房的马书办,前日来老夫的粮行,不买卖粮,光闲聊,聊着聊着就问,雁回堡周边,哪几家的窖子深、囤子牢。老夫应付过去了。四郎,官面上的人开始摸窖了,这事,比摊派毒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