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知道。"陈麦说,"青阳堡也递了信。"
"那老夫再多嘴一句。"周库的声音压低了,"马书办早年是给县尉管私账的。他出来摸窖,就不是摸粮,是替人画地图。你的粮,分下去了?"
"分下去了。"
"分得对。"周库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"粮食这东西,进了百家缸,就是百家命,谁动谁犯众怒;囤在一处,就是一块肉,谁见了都想下刀。四郎,你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官都懂粮。"
老头上了骡车,走出几步,又探头回来:"对了,五日期限一到,你真要去县衙当面问那一句?"
"去。"
"带老夫一个。"周库的眼睛笑成两条缝,"老夫活了五十年,还没见过有人敢拿县尉老爷的批注,去堵县尉老爷的嘴。这个热闹,值一张驴皮褥子。"
抢种第五日,三十亩焦土全部点种完毕,宿麦拌灰,覆土一寸,踩实。最后一垄下种的时候,落了今冬头一场霜,清早的焦土茬口上,白茫茫一层。
栓子蹲在田头,看着那层霜,忽然说:"四郎哥,霜都下了,种子才刚下去,我这心里怎么反倒踏实了?"
"因为种子不怕冷,怕的是没处去。"陈麦望着三十亩点种完的新土,"人也一样。"
"四郎哥,你说这三十亩,开春真能齐苗?"
"能。"陈麦蹲下身,替他把被霜打蔫的衣襟拢了拢,"宿麦是上年的好麦,筋骨壮;草木灰拌种,寒虫不啃;覆土一寸,霜打不透。栓子,种地没有白出的力,你今夜流的汗,开春都变成苗还给你。"
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手里的木斗抱得更紧了些。
当天傍晚,县衙回文到了滩地,柳木之抄送的底子:冬防捐摊派,滩地八百斤,限五日内缴清,逾期,以"抗拒冬防"论,锁拿屯户首事。
文书的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是县尉的亲笔批注:
"垦荒免赋,免的是赋,不免捐。军户即军籍,军籍即军粮,军粮即国用。"
常二狗念完,气得直跳:"军籍即军粮?!按他这个算法,咱们的人头都是官仓的!"
"批得好。"陈麦却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,"二狗,他把话说绝了,就把路走窄了。'军粮即国用',好,那我明日就去县衙,当面问问他——"
他把文书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"滩地现存军粮两万斤,按他这个道理,是不是也该尽数充作国用?他敢答'是',兵备道那道'粮归何处'的咨文,就是替他答的;他不敢答,这行字,就是他自己扇自己的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