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兵,我不能出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"我离了墙工,四十丁就是群龙无首,县尉正愁抓不到我的错处,我一走,'擅离徭役'四个字砸下来,滩地、修墙的四十丁、还有四堡联保,全得跟着我遭殃。九娘拿命给我送信,不是叫我去送死,是叫我拿主意。"
他转过身:"二狗。"
"在!"
"你带六个人,老夜不收的底子,今夜就走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送信、送粮。"陈麦的手指在盐道图上点了两下,"第一,周库的商队常年走南边,请他出一支骡队,挂他的旗号,运粮到黑石滩外三十里的双泉驿,盐道上的人都认得周老爷的旗,三当家不敢动官商的粮。"
"第二,给九娘带一句话,井仓守不住就不守,盐井让出来,人进苇荡。井是死的,人是活的,盐引在她手里,井丢了能夺回来,人没了,黑石滩就是三当家的了。"
"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炭化谷种的布袋,倒出里面那一小撮四十年前的炭种,用油纸另包了,"把这个带给她。告诉她,滩地的闸室里埋过一位秦公,渠断了四十年,人把种子留在闸里。种子在,就有明年。"
常二狗把油纸包贴身收了,重重点头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"四郎,那你呢?"
"我?"陈麦望着墙上两张图,盐道图和官道图,一张通南,一张通北,"我在墙根底下,修墙,看牌,等北边的信。二狗,咱们如今是锅上灶下两头烧,哪头都不能糊。"
疤脸躺在草铺上,看着这个布置完一切、转身又去核墙工账册的年轻人,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"九娘没说错……你这种人,种地,可惜了。"
"不可惜。"陈麦头也不抬,"种地的才懂一件事,苗在地里,跑不了,所以种地的人,哪儿也不去。"
五更梆子响过,六条黑影出了苇荡,顺着南道没入夜色。
窝棚里,油灯烧到了头,灯花哔剥一声爆了。陈麦把灯芯拨亮,在墙工册子的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小字:
"十月初七,盐井事起。九娘守井,二狗南下。北边牌已换,囤已立,哨已张。两张图,一口锅,添柴的手,只有一双。"
写完,他合上册子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边墙的方向传来夜风过塌口的呜咽,像有人在四十里外,低声念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