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忘不了忘不了。"王婆子把饼一人一个塞过去,嘴里不饶人,"守好喽!你们守的是哨,婶子守的是你们!"
这篮子饼后来成了例。滩地各户轮着,每夜一班,给哨上送一口热的。规矩没写在岗册上,可谁都认,守夜的人肚子是热的,眼睛就是亮的。
雾是从河汊子方向漫过来的,贴着地皮走,一人来高,浓得化不开。这种天,守哨的最恨,眼睛等于瞎了,全指望耳朵。
苇荡西口,明哨是栓子,暗哨是个外号"老鹳"的瘦高个,当年在边军喂过鹰,耳朵毒。
三更过,栓子怀里的梆子忽然被暗处的老鹳用石子敲了一下,一下,停,又两下。这是白天新学的暗号:有动静,两个方向。
栓子伏下身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
起先什么都没有,只有雾水顺着苇叶滴落的轻响。听了约莫二十息,他听见了,极轻极轻,像猫踩在干叶子上,一下,一下,正从泥鳅道两侧的苇丛里过。不是一个人,两个人的脚步,一前一后,错着五七步。
栓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按白日排的章程,慢慢摸出腰里的骨哨,没吹,先拿指甲在哨身上刮了三下,三下短音,顺着苇荡的地皮传出去,传给三十步外下一班的暗哨:来人了,两个,往西。
哨音一层一层传下去,苇荡像一头睡着的兽,无声地睁开了眼。
那两个黑影,正是冲着假囤去的。
他们摸得很专业,专拣苇根间的硬地落脚,遇到软泥,先拿手里的木签探一探。可他们不知道,泥鳅道上的软脚索,昨夜刚挪了位置,巡哨的每日换埋,埋的方位只有岗册上有。
前头那个黑影的靴子,挂住了。
活套一收,苇秆"哗啦"一响。那人反应快得惊人,手起刀落就割索,可刀刚出鞘,四面八方忽然亮起了七八支火把,不是点的,是揭的,火把早就备在苇丛里,拿湿草苫捂着,一揭就着。
火光把那一小片苇荡照得通亮。
两个斥候背靠背站定,弯刀在手。都是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,皮裘皮靴,耳朵上的铜环在火光里晃。
后头那个斥候先动的手。刀光贴着火把的边撩过来,直取最近一个队员的手腕,又快又毒。那队员是栓子他爹,不躲,手里的白蜡杆顺势往下一压,杆头正磕在刀背上,刀势一沉,杆尾已经扫到对方膝弯。这是常伯这半个月教的,庄稼把式嫁接的军棍法,不好看,管饱。
那斥候一个趔趄,旁边两杆锄头已经架住了他的退路。
前头那个,也就是领头的,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把四周的火把、人影、退路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到泥沼那一面时,眼神停了一停。
"别动!"栓子他爹带着十几个保粮队员围上来,长枪锄头封住了三面,剩下一面,是死水洼子的烂泥。
前头那个斥候扫了一眼火把和人墙,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什么,后头那个应了一声,两人同时往烂泥方向退。
"他们要蹚泥!"栓子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