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的呼吸顿了顿。
"他还说,"巴图抬起眼,"十日后,狼主遣千人队南下,第一桩军令不是杀人,是取你们滩地的'种子'。种子,还有会种种子的人。"
窖外,苇叶沙沙地响。
千人队。取种子,取人。陈麦慢慢吐出一口气,这道题的数他等了很久,如今数来了。
"你说的那个人,"他问,"是不是个汉人,三十来岁,骑白马,左边眉骨有道疤?"
巴图摇头:"看不见脸。他说话的时候,站在毡帐的阴影里。但是他说汉话,比我还好,一点味儿都没有。"
马彪。陈麦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道疤对上了。活本开口说话了,第一道军令就奔着他的种子田来。
"粥,管够。"陈麦站起身,对看守的队员交代,"一日两顿,跟我们吃一样的。他要是想干活,给活干,翻苇根、铡草,干了活,记工。"
"记工?"巴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"滩地的规矩,干活记工,工能换粮。"陈麦走出窖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"你在这儿的日子不会短,与其当俘虏,不如当长工。巴图,换个地方吃饭而已,天塌不下来。"
俘虏的章程,当天下午在滩地炸了锅。
"换俘?!拿活的狄人换二十个汉奴?"栓子他爹第一个跳起来,"四郎!边军跟他们打了三十年,尸首都埋在边墙根底下!杀一个少一个,你倒好,养着,还拿他换人!"
"就是!我二叔就是被狄人掳走的,死在了北边!"人群里有人红了眼,"血债血偿,天经地义!"
窝棚前吵成一团。连柳木之都皱着眉把他拉到一边:"四郎,养俘易生变,放俘招非议,这个章程,两头不讨好。再者说,万一县衙知道了,'私通敌俘'四个字……"
"所以章程得立给所有人看。"陈麦站到门板上,等吵声小下去,才开口,"诸位,我问一句,巴图的脑袋,值多少钱?"
没人答。
"砍了他,报上去,赏钱三十贯,滩地两百多户分,一户一百多文。"陈麦说,"砍完呢?北边该来还来,千人队照来,下个月再来探子,咱们再抓,再砍,再换一百文。诸位,一百文买一条命,这笔账做到死,滩地富不了,北边也穷不了。"
他环视一圈,声音放缓:"换俘不一样。换回来一个汉人,就是边墙外少一个奴,滩地上多一双手。他们会说北边的事,知道草场在哪儿、水井在哪儿、哪条道冬天走得通,这些,三十贯买不来。血债我记着,栓子他二叔的债我也记着,可记着债不是把债烂在手里,是连本带利收回来。"
"收得回来吗?"有人小声问。
"收得回来。"陈麦说,"三十年了,边军收的是尸首,咱们试试收活人。"
人群安静下来。常伯第一个点头:"老汉在边军见过掳去的乡亲,一提起来,家里人哭都没处哭。能换回来,是积德。四郎,老汉服这个章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