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回你们狼主。"陈麦开口了,声音不高,"种子,不给。"
"陈先生想清楚。"阿史德脸上的笑不变,"狼主的赏,收下是赏,不收,就是价。五十两金买不到的东西,狼主会以为,五千两能买到。"
"赏也好,价也好,道理是一个。"陈麦说,"我上次说的话,没改口,拿人换,一个汉人十斤种。金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们狼主要是真懂'渠在疆在'四个字,就该知道,疆上站的是人,不是金子。"
阿史德眯起眼:"陈先生,人换种,换的是咱们的脸面,狼主不会应。"
"那就换个不折脸面的。"陈麦往前走了两步,"种子三百斤,我有条件,不在人,在马。"
"马?"
"你们草原的马政。"陈麦一字一顿,"狼主帐下,草场有几处,每处水草能养多少马,冬春轮牧的道怎么走,战马的料豆从哪儿来,哪几个部今年马瘟折了马。这些,我不要细账,我只要大略,写到纸上,三五百字就够。"
阿史德的笑,头一回淡了下去。
"陈先生,你问的不是马,是军。"
"是马政。"陈麦纠正他,"种地的问马政,跟你们狼主问种子,是一个道理,他问的是粮长出来的法子,我问的是马跑起来的本钱。公平得很。"
"荒唐。"阿史德的声音冷下来,"陈先生这是拿狼主当买主,拿自己当牙行。"
"使者错了。"陈麦也不恼,"是他先拿我当卖主的。我开门做生意,向来是买主开价,我开货。三百斤种子的价,就是马政大略。他给得起,种子过墙;给不起,请回。阿史德,你也是读书人出身,你该懂一个道理,买卖做不成,交情还在,犯不着动气。"
阿史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问:"陈先生,你料定狼主不会答应对吗?"
"他会动心。"陈麦说,"种子对你们太要紧,要紧到他一定会把这三五百字拿回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掂。可他掂到最后不会给,因为马政是你们的命根子,比金子贵,比种子也贵。我给他的这道价,他付不起。"
"那先生开这个价,是何意?"
"让他知道,种子有多贵。"陈麦望着塌口北边那片空旷的草场,"价开足了,他才明白抢是抢不去的。阿史德,你们草原人做买卖讲究'漫天要价,就地还钱',我今天,把天开给你们看。"
使者拂袖。
狐裘卷着风转身就走,走到一半又停住,背对着陈麦丢下一句:"陈先生,你的口才,狼主会记着的。只是有句话,在下以私人的身份劝你,十日之期,不会改了。你的种子,狼主宁可用马蹄来取。"
"那就请他试试。"陈麦站在原地,"滩地的泥,陷马。"
阿史德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,回过头。这一回,他脸上那种使者的皮笑全没了,露出底下一个读书人的真神情:"陈先生,在下多嘴问一句私话,你开出马政这个价,是真想要,还是只想让它谈崩?"
"都有。"陈麦答得坦白,"真给了,我赚;谈崩了,我也不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