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先生实诚。"阿史德望着他,半晌,低声道,"在下离乡十四年,草原的奶酒都喝惯了。先生,咱们这样的人,在两边都是外人。你好自为之。"
"使者也是。"陈麦拱手,"河间府的枣,如今该下树了。"
阿史德的背影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上马走了。
五十骑卷尘而去。塌口上,保粮队爆发出一阵欢呼,常二狗要在,准得敲锣。只有常伯沉着脸走到陈麦身边:"四郎,话说得越漂亮,老汉这心里越不踏实。他们这回连盒子都没拿回去,金子留在原地了,这是撕破脸的意思。"
陈麦回头看了一眼。空场上,两只礼盒果然原样摆着,金子迎着日头,晃得人眼疼。
"收起来。"他说,"入册,封箱,写上'狄使所遗',一个字不许动。这东西如今不是金子,是证据,是往后朝堂上有人参我'通敌收金'时,堵嘴的砖。"
金子封箱的当夜,滩地上还有一场小议论。
周库闻讯赶来,围着那两只封箱转了三圈,蒲扇摇得飞快:"五十两金子,一柄宝刀,眼皮都不抬就顶回去了。四郎,老夫今天才算真服你。"
"周老爷心疼金子?"
"心疼!"老头毫不掩饰,"老夫是买卖人,金子过手不入袋,跟割老夫的肉一样。可老夫更知道,这金子要真收下,明日你就是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了。四郎,你替老夫把肉割了,割得对。"
他背着手又转了一圈,忽然压低声音:"府城那边,老夫打听到一件事。县尉三趟府城没白跑,兵备副使衙门口,有人递了话,说滩地'私纳狄金、交通外国'。这封箱上的'狄使所遗'四个字,你写得比金子值钱。"
"所以他们才要抢在使团回程动手。"陈麦说,"金子留在滩地,是烫手的;劫一场,杀几个人,金子的事就没人提了,只剩下'陈四郎丧师失地'。"
周库怔了怔,蒲扇停了:"你是说,府城那位副使,跟北边这一刀……"
"是不是一根线上的,我不知道。"陈麦望着封箱,"但我知道,两边挑的是同一个日子。周老爷,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。"
金子封箱的当夜,南边来了一封信。
不是苏九娘的,是常二狗的。信是盐道上的急脚子冒死送进来的,油纸包了三层,拆开,里头是二狗狗爬一样的字,难得写得一笔一画,可见是趴在马背上写的:
"四郎:九娘守住了,周老爷的粮到了双泉驿,三当家的人不敢拦官商旗。但井仓解围还得些日子,我随九娘的人盯着黑石滩。
另有一件急事。三当家跟马书办勾连,书房里搜出来的信里有一封,是北边写给三当家的。信上说,使团这回南下,狼主有令,若索种不成,回程必劫滩地立威,要叫'种粮的汉人知道草原的刀比笔快'。信是上月写的,那时使者还没动身。
四郎,他们劫道的日子,就在使者回程。我算过了,从边墙到黑风口,回程必经河滩那片柳丛。你小心。"
信纸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图,柳丛,河汊,塌口,标着三个叉。
陈麦把信就着灯烧了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