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拂袖走的时候说"宁可用马蹄来取",二狗的信说"回程必劫滩地立威"。两句话,一个是气话,一个是军令,可对上了。狼主的算盘是明的:索种是文的一手,劫掠是武的一手,文的一手成了,武的一手就省;文的一手砸了,武的一手就要砸出个响来,砸给草原三十六部看。
千人队的正日子在七日后。而使者回程劫道,就在这两三天。
大仗在后,小仗在前。
陈麦点亮灯,把柳木之、常伯连夜叫来,地图摊开在桌上,手指点在那片柳丛上。
"使者回程,五十骑,走河滩柳丛,这是他们踩熟的道,假牌上也画着这条道。"他说,"咱们就在这儿,给他们备一份回程的礼。"
常伯盯着那片柳丛看了半天:"五十骑,咱们滩地能动的一百二十人,四十丁在墙上不能动,抽调就是擅离。一百二十对五十,还是骑兵……四郎,硬碰碰不过。"
"不硬碰。"陈麦的手指顺着柳丛往东一划,点在河汊子的浅滩上,"常伯,您看,柳丛出来到塌口,中间隔着这片浅滩。他们劫完滩地,满载回程,必走浅滩过河,马驮着东西,走得慢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"陈麦抬起眼,"浅滩的水,昨夜我刚看过,河汊子入秋落了两寸,滩底的石子露出来了。夜里把水再落三寸,滩底抹平,上头盖一层薄草帘,草帘上洒浮土。"
柳木之倒吸一口凉气:"你要在河里设伏?"
"在河底下设。"陈麦说,"马蹄子踏进浅滩,踩的不是水,是咱们铺的道。五十骑,马失前蹄在河心里,咱们的伏兵在两岸柳丛里。这一仗,不在马上打,在水里打。"
常伯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半炷香,忽然咧嘴笑了,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:"四郎,老汉算是看明白了,你打仗的法子,全是种地的法子,先看地,再算水,最后才轮到人。"
"对。"陈麦把灯吹熄,"种地的人打仗,地是第一件兵器。传令下去,明日滩地照常出工,晚糜照收,哨照站,一样不许变。"
"那伏兵……"
"白日里一个不动。"陈麦在黑暗里说,"夜里进柳丛。他们拿咱们当庄稼人,咱们就庄稼给他们看,庄稼地里,也是能埋人的。"
接下来的两天,滩地表面上看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晚糜收完了最后两亩,打谷场上连枷声日夜不停;狼烟台的柴堆照例翻晒;孩子们照例在晒场上追跑。谁也看不出,每天入夜之后,一支支队伍从苇荡的暗道里摸出去,天亮前又摸回来。
伏兵的营生在河汊子上游二里。那儿有一道拦水的小堰,是清淤时留下的。两天夜里,保粮队把堰口的闸板垫高了一寸,又连夜在浅滩底下铺草帘,帘子拿苇绳拴在预先砸进河底的木桩上,上头盖一层薄薄的浮土和碎草,浮水一漫,了无痕迹。
"水落三寸"是个细致活。堰口夜里落闸蓄水,白日里照旧放行,河面看着没变化,浅滩下的水却一天比一天浅。到第三天夜里,浅滩中心的水,只剩两指深,盖着草帘的滩底,成了咬马蹄的软坑。
栓子他爹跟着干了两夜,第三天蹲在河岸上,忽然说:"四郎,这法子要是让他们瞧破了呢?"
"瞧不破。"陈麦说,"他们回程是劫完道往回跑,满载,心虚,奔命,马踩在浅滩上,水花四溅,谁低头看河底?再说——"他指了指下游,"瞧破了也不要紧,柳丛两头,咱们埋了拒马的木桩,真要从旱路绕,桩子替咱们拦一炷香,一炷香,够伏兵换位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