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湖的仗打完第二日,滩地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
打谷场西侧腾了三间草棚做伤号棚,妇人轮班进去送药送饭,进出一趟,都要在门口的石灰盆里踩一脚。这是小禾定的章程,说是防瘟。她不懂医理,可她记着陈麦说过的一句话,仗打完,病死的人常比打死的多。
苇荡最深处,单独关着一个人。
马彪的亲兵,赵三斗。
这名字是常伯认出来的。老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宿,忽然一拍大腿:"三斗子!你是护仓队赵大麻子家的老三!你爹死后你娘改嫁,你七岁就在仓门口讨饭,是马彪收你做的亲兵!"
赵三斗蹲在草棚角落,闭着眼,一个字不应。
"你倒沉得住气。"常伯把窝棚门带上,出来跟陈麦摇头,"四郎,这种人,打小跟着马彪,骨头都是马家的。打不得,一问三不知,熬到几时是个头?"
"不打。"陈麦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"审他做什么?他知道的,马彪都知道;马彪知道的,咱们猜也能猜出七八分。我要他开的口,不是情报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心。"陈麦说,"他是汉人。滩地上关着一百多个狄人,狄人我都可以养,唯独这一个汉人,我得叫他活成个人样,往后千人队打过来,滩地上的每一个汉人,都得看得见这个活样。"
常伯琢磨了半天,没全懂,可他听出了一层意思,四郎这是要拿赵三斗做一篇文章。
当天夜里,陈麦自己进了草棚。
没带刀,没带绳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,卧了两个蛋。滩地的鸡是宝贝,蛋是金贵物,伤号棚一天才轮得上两个。
"吃。"陈麦把碗搁在赵三斗面前,自己席地坐下,"雁回堡的规矩,讨饭的不兴赶,进门的都是客。"
赵三斗的眼皮跳了一下,没睁。
"我不问你马彪的事。"陈麦自顾自地说,"马彪的事,我比你知道得多。他万历四十六年到雁回堡当仓大使,头一年就学会了把霉米掺进好米里,二斤好米搭半斤霉米,账上叫'搭头'。护仓队的弟兄都吃这个搭头,吃了三年,吃出一嘴黑牙。你吃没吃过,我不知道,你爹赵大麻子是吃过的,他死那年,牙齿掉得只剩七颗。"
赵三斗睁开了眼。
"你娘改嫁那年,你在仓门口讨饭,马彪给了你半张饼。"陈麦接着说,"你记他一辈子的恩。可你知不知道,那半张饼,是头一天夜里他从你爹的抚恤粮里扣出来的。你爹死的时候是护仓队的正丁,抚恤粮二十斤,发到你娘手里,十九斤半。"
草棚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响。
"胡说。"赵三斗终于开了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锅底,"马爷不是那样的人。"
"马爷是不是那样的人,你心里没数吗?"陈麦不为所动,"你跟了他七年,他夜里磨牙说梦话你都知道。他教你忠心,教你守口,可他怎么不教你,护仓队的旧腰牌要销号?你身上那块牌,编号七年前就该毁了,他偏留着。为什么?因为留着这块牌,你赵三斗就是'雁回堡护仓队正丁',正经的官身,不是马彪的私奴。他拿官身拴你,拿恩情拴你,拿你当一件趁手的家什,使了七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