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三斗的手抖了。
"我查过册子。"陈麦把一本旧册摊在膝上,这是袁守拙前日差人送来的县衙档册抄本,"你爹的抚恤粮,实发十九斤半,搭头扣半斤,经手人,仓大使马彪。白纸黑字,还有你娘按的手印。"
那半碗汤面,赵三斗终究没动。可他哭了,三十来岁的汉子,蹲在角落里,哭得像个讨饭的娃。
半夜里,他开口了。
马彪投狄之后,狼主封他做"向导千户",授狼头符,统领三百汉卒,全是边墙里裹挟出去的民户和逃军。马彪给狼主献的第一件宝,不是刀枪,是一册子,他凭七年的记忆,口述了边墙内外五个屯堡的虚实:哪堡多少户,哪堡多少丁,粮存在哪儿,井在哪儿,暗道在哪儿,水口在哪儿。狄人的掌书记录成册,汉话叫"活本",取的是活人活账、随走随新的意思。
滩地,在活本的第一页。
"马爷说,滩地是个怪地方。"赵三斗哑着嗓子,"别的堡,官管民;滩地,是那个姓陈的管人心。他说,打滩地,不能先打人,先打人心里的指望。指望是什么?是粮,是水,是那个姓陈的。所以狼主的令,千人队南下,取种子,取陈麦。"
"千人队的主力,几时到?"陈麦问。
"前锋陷在镜湖那天,主力已经过了黑风口。"赵三斗说,"五六百骑正兵,三百汉卒,再加辎重,走得慢。三五日内,必到滩外。"
"马彪会怎么走?"
"不走河滩了。"赵三斗抬起头,眼里红丝密布,"我来之前,马爷就说过,万一前锋不顺,主力就奔怀仁渠的水口。他说滩地的根是渠,渠的根是水口,卡住水口,断水三天,滩地自己就得乱。乱了,他再带汉卒上去喊话,都是边墙里的人,喊话比刀枪管用。"
草棚外,夜风刮着苇叶,沙沙地响。
"活本现在何处?"陈麦问。
"掌书记随身带着,正本在狼主的金帐。"赵三斗说,"可副本,马爷手里有一册。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睡觉得压在枕头底下。"
"活本上,滩地的暗道、藏粮、水口,都写了?"
"写了。"赵三斗垂下头,"苇荡的暗道,写的是西口;藏粮,写的是八千斤;水口,画了两道闸。都是七年前我走时候的样子。"
陈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暗道西口,去年秋汛后就废了,如今走的是南口;藏粮八千,是册子上的数,如今滩地的窖,早不止这个数,也早不在原处;水口的闸,今夜起就是三道。活本不活了,马彪手里那本账,记的是七年前的滩地。
可有一点,他不敢轻心。马彪人在军中,可以随时口述新账。活本旧了,马彪是活的。
"你立了一功。"陈麦说,"这一功,我记在你名下,工分簿上,从今日起,有你赵三斗一笔。"
赵三斗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,没说出话来。
陈麦站起身,把册子收进怀里,走到门口,又停下:"赵三斗,滩地关狄人,章程是干活记工,一碗饭一碗工。你是汉人,章程照走。往后怎么活,你自己挑。我只告诉你一句,你爹的坟,在雁回堡西坡,坟头朝东,望着滩地这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