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他爹抄起了墙角的锄头:"我去县衙!我看看那个县尉的脸皮是什么做的!"
"坐下。"陈麦说。
"四郎!"
"坐下。"陈麦又说了一遍,等栓子他爹气哼哼地坐了,他才把抄件拿起来,就着灯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,"写得真好。"
满窝棚的人都愣了。
"你们看这一句,"陈麦指着文书末尾,"'毙俘百余'。咱们送镇城的册子上,写得明白,毙三十七,俘一百一十六,尸坑在北坡,俘虏已移交县衙,名册一式三份,袁大人手里有一份。他写'百余',含糊其辞,含糊在哪儿?含糊在他不敢写细。写细了,对不上。"
"还有这一句,'预设伏于镜湖'。"柳木之也品出味来了,"镜湖在滩地界内。县尉亲督,督到滩地界里来了?那滩地是谁在督?文书不敢写,是因为没法写。"
"这份文书,是报功,也是心虚。"陈麦把抄件放下,"他知道滩地有册子,知道袁大人手里有底,所以他不敢抹杀,只敢含糊。含糊,就是给咱们留了门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"常伯问,"也写一份文书,跟他打擂台?"
"不打擂台。"陈麦摇头,"一份文书对一份文书,官大一级压死人,府城信不信滩地,看的是县尉的印,不是咱们的理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,望着外头黑黢黢的滩地。远处,狄人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,映得半边天发红。
"县尉要夺的是'功'。可他拿得走的是文书上的功,拿不走人心里的功。"陈麦转过身,"传我的话,明日一早,打谷场上,请功。"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打谷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案。
案上摊着三丈长的白麻纸,柳木之执笔,陈麦站在案旁。滩地军户,一户出一个当家人,排成长队,从塌口一直排到谷场边。
"诸位乡亲。"陈麦的声音不高,可谷场上静,字字都听得清,"镜湖这一仗,打赢了。县衙的报功文书,昨夜到了我手里一份抄件,上头没有滩地,没有诸位,没有保粮队,更没有躺在北坡的三位兄弟。"
人群嗡的一声。
"静一静。"陈麦抬起手,"我今日不骂县衙,骂不顶用。我只做一件事,把这一仗的功,一笔一笔,还给该得的人。"
他侧身让开长案:"这份名册,不叫功劳簿,叫《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》。头一页,三个名字,李栓柱,王石头,赵长顺,阵亡,记特等功,家小共养,春秋分粮,名字永不销簿。"
柳木之提笔,一笔一画,把三个名字写在麻纸最上头。墨还没干,人群里,栓子他爹,那个黑脸膛的汉子,先红了眼圈。
"往后,一户一页。"陈麦接着说,"哪户出了丁,出的谁,在第几段,推滚木、端长枪、押俘虏、熬药送水、守苇荡、记工分,一笔一笔,照实写。写完,当家人画押。这份名册,一式三份,滩地存一份,送镇城袁大人一份,送府城兵备道一份。"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