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四郎!"有人喊,"这……这功名,上头认吗?!"
"认不认,是它的事;写不写,是咱们的事。"陈麦说,"可我把话搁在这儿,名册进了镇城、府城,镜湖的功就钉在了两百一十三户的名字上。往后谁想把这份功抹成他一个人的,他得先抹掉这两百一十三个名字,抹得掉吗?"
"抹不掉!"人群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。
"大点声!"
"抹不掉!!"两百多号人一齐吼,震得谷场上的糜子壳簌簌地掉。
画押从辰时排到晌午。
头三页,是阵亡三家。名册上头一页的三个名字,由各家最年长的人按印。李栓柱家,按印的是他爹,栓子他爹。老头把儿子名下的那一页抚平,蘸了印泥,大拇指悬在纸上方,悬了半天没落下。旁边没人催。末了,老头把手印按下去,按得极重,纸都按透了,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声音却是平的:"我儿的名,写在头一页。值。"
王石头家,来的是他娘。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字,捧着名册上"王石头"三个字看了又看,忽然问柳木之:"柳先生,这名儿,往后就在官册上了?"
"在。"柳木之说,"镇城一份,府城一份,兵备道存照。"
"那敢情好。"妇人把儿子的名字轻轻摩挲了一遍,按了手印,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,眼泪才掉下来,"俺娃十七岁,没下过馆子,没穿过新衣,好歹,官册上有个名了。"
不识字的多,画圈,按手印。赵寡妇挤到案前,说她家没出丁,可她儿子在保粮队,白日操练夜里巡哨,她自个儿在苇荡熬了三宿药。柳木之问她:"记在哪一笔?"赵寡妇把围裙搓了又搓,小声说:"记我儿名下吧,当兵吃粮,是他的本分。"
"不。"柳木之提笔,"熬药三宿,记你名下。军户的功,军户自个儿挣,不兴过给娃。"
排到末了,是伤号棚抬出来的老鹳。门板改的病榻抬到案前,老鹳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,按手印的时候,胸口的布又渗了血,他咧着嘴笑:"老汉这辈子的手印,就数今日按得值。"
晌午,名册封卷。三份,火漆封口,陈麦亲自在封皮上题字: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,雁回堡滩地屯军户两百一十三户公呈。
送册的人,还是常伯,带着四个精干队员,苇荡暗道出去,分头走,一路奔镇城,一路绕府城。
送册这一趟,走得并不顺。
常伯带一路奔镇城,走的是苇荡暗道接官道的老路。出了暗道南口不到十里,迎面撞上一队狄人的游哨,七八骑。常伯五个人闪进路边的干沟里,屏着气,听马蹄声从沟沿上过去,一骑,两骑,过去六骑,第七骑,忽然在沟沿上停住了。
马蹄就在头顶上刨土,土渣子簌簌地往脖领里掉。常伯趴在沟底,怀里揣着名册,一只手按着,一只手摸到了腰后的短刀。他后来跟人讲,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死,是册子,这玩意儿要是落到狄人手里,两百一十三个名字,就成了两百一十三户的人质。
头顶上那骑停了足有十息,终于一夹马腹,走了。
常伯在沟里又趴了小半个时辰,才带着人爬出来,绕道多走了三十里,当天后半夜,名册送到了袁守拙案头。袁大人拆封看罢,提笔批了八个字:"忠义可风,即行转报。"批完,又单独问常伯:"滩地缺什么?"
常伯答:"缺援兵,缺粮。可我们四郎说了,名册上不求这些,求的是'记档存照'四个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