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慰使到的这一日,滩地起了个大早。
不是迎,是收。打谷场上晒的糜子连夜入了窖,场院扫得干干净净,只剩连枷和簸箕码在墙根;马槽上空荡荡的,缴获的军马早按册子解送县衙,槽里只拴着三峰运粮的骆驼;保粮队照常操练,可操练完,刀枪入库,人该下地还下地。
柳木之站在塌口上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一声:"四郎,咱们这堡子,平日里也没这么齐整过。"
"使君来看的,就是这个齐整。"陈麦说,"滩地穷,但滩地不乱。穷给人看,乱不能给人看。"
巳时,官道上尘土起处,宣慰使的仪仗到了。
素白纛旗开道,三十余骑官军,一乘四抬青呢大轿。轿子停在塌口外,轿帘掀开,下来一位五十上下的官员,圆领青袍,面容清瘦,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枣木手杖。
旗牌官报名:兵备道衙门宣慰使,姓裴,表字静存,道台大人驾前第一幕宾。
"裴使君。"陈麦率常伯、柳木之迎出塌口,长揖到地。
"陈屯长。"裴静存还了半礼,一双眼睛却在塌口、墙基、谷场上徐徐扫过,扫得很慢,看得极细,"镜湖一战,名动府城。道台大人说,边关苦寒,忠义难得,特遣下官前来劳军。"
劳军的犒赏跟着抬了进来:酒二十坛,肉四百斤,绸缎十匹,另有抚恤银一百两,专给阵亡三家。
滩地上下,谢恩。
谢恩的排场也简单,两百多军户在谷场上站齐了,陈麦领头一揖,众人跟着一揖,没有山呼,没有跪拜。裴静存看在眼里,眉梢动了一下,没言语。
犒赏抬下之后,裴静存提出要先做一件事,祭亡。
阵亡三家的木牌立在滩地高坡上,白木新牌,字是柳木之写的,描的朱。裴静存斋戒劳军,今日正合用,他净了手,整了衣冠,亲手上了三炷香。上香的时候,两百多军户在高坡下站成一片,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,吹得纛旗猎猎地响。
"李栓柱。"裴静存对着木牌,朗声念,"王石头。赵长顺。"
念一个名字,鞠一躬。三个名字,三躬。
高坡下,栓子他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王石头的娘站在人堆前头,原本一直在抹眼睛,听着府城来的大官念她娃的名字,一声一声,她反倒不哭了,把腰杆挺得笔直。
祭完,裴静存从高坡上下来,对陈麦说了一句:"阵亡的名字,下官会带回府城,请道台大人亲题匾额,旌表忠义。"
"谢使君。"陈麦躬身,"可滩地斗胆,匾额不敢求。三位兄弟的牌在这儿,滩地两千口的眼睛在这儿,比匾额重。"
裴静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言语。
犒赏当场分了。酒肉入伙房,当日晌午全堡加菜;绸缎十匹,陈麦当众吩咐,先紧着伤号棚裁伤服,余下的给阵亡三家做孝衣;抚恤银一百两,三家各二十两,余四十两入滩地公账,修塌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