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一笔,当众唱分,唱完,账写在谷场墙上。
晌午,伙房的肉香飘满了滩地。四百斤肉,两千口人分,一人摊不上二两,可伙房大师傅有章程,肉切得薄,炖进糜子饭里,饭是肉味的。妇人们端着碗,蹲在墙根吃,娃子们捧着碗满场跑。阵亡三家,伙房单独送了肉和白馍,栓子他爹把那碗肉端回家,供在儿子的牌位前,自己照旧蹲在门口,啃糜子面馍。
裴静存站在伙房外看了半晌,没进去。
"使君不用饭?"陈麦问。
"闻着味,就够了。"裴静存说,"下官在府城,年年看各堡的犒赏账。雁回堡去年领犒赏,肉八百斤,报的是两千军户,实到军户碗里的,下官替你算过吗?不到三成。今日滩地这顿饭,是十成。"
"陈屯长治堡,倒像治军。"裴静存拄着手杖,缓声道。
"回使君,滩地本是军户,治军户,就是治军。"陈麦躬身,"使君远来,滩地无以为敬,只有三样东西,敢请使君过目。"
"哦?哪三样?"
"伤兵,空囤,工分册。"
头一样,伤号棚。
三间草棚,十九个伤号躺了两排,药味混着血味,一进门就冲鼻子。裴静存站在棚口,脚步骤然慢了。他走过一床一床的门板,看缠布的胸,看吊起的臂,看一个年轻伤号脸上还没消肿的淤青。走到老鹳床前,老头挣扎着要起来行礼,被他抬手按住了。
"镜湖那一仗,伤的?"
"回使君,浅滩断阵那一下。"老鹳哑着嗓子,"不碍事,养两日还能上阵。"
裴静存没接话,转过头问随行的旗牌官:"兵备道辖下,各堡军户战伤,抚恤几何?"
旗牌官躬身:"回使君,军户非额兵,例无抚恤。"
棚子里静了一瞬。
"记下。"裴静存说,"滩地屯十九伤,阵亡三,照额兵减半抚恤,下官回去,向道台大人讨这个例。"
出了伤号棚,第二样,空囤。
打谷场后身,立着四座粮囤,一人多高,苇席围的。裴静存走近了,伸手拍了拍,囤壁咚咚地响,空的。
"囤是空的。"陈麦站在一旁,神色坦然,"使君明鉴,滩地去年遭了霜,今年开春又烧了三十亩冬麦,存粮早见了底。镜湖打仗那几日,全堡吃的就是窖底最后一点糜子。如今囤是空的,窖也空了,滩地两千口,吃一日,挣一日。"
裴静存围着空囤走了一圈,忽然问:"那北狄的使者拿金子换种子,怎么不换一个说法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