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茶局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谈四个字。"周库伸出手指,在青石桌面上蘸着茶水,一笔一画地写,"军粮转运。"

水迹在石桌上慢慢洇开。

"府城要设一个军粮转运使。"周库说,"明面上的由头,是镜湖大捷之后,边军粮路吃紧,府城要统筹边墙内外各堡的军粮,统一征购,统一转运。设司,派官,建制。这个转运使司,不偏不倚,正落在雁回堡。"

"因为滩地。"

"因为滩地。"周库点头,"十四堡里,十三个是吃粮的,只有你的滩地,是产粮的。转运使司设在这儿,统的就不是粮路,是你滩地的粮。征购的牌子一挂,你的粮,种出来就不是你的了,是'军需'。官价买你的粮,官价是多少?市价的三成。你卖也得卖,不卖也得卖。"

石桌上的水迹还没干,陈麦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周身发冷。

镜湖大捷,他以为自己赢的是一场仗。宣慰使来,他以为争的是一份功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滩地真正招来这场大祸的,不是马彪,不是狼主,是那八千多斤藏粮,是那两茬抢出来的麦子,是"滩地能种粮"这五个字。

种地的人种出了粮,粮就成了罪。

"周东翁,"陈麦缓缓地说,"滩地今年,夏粮加秋粮,窖里窖外,满打满算,三万斤出头。官价三成收,收走两万,滩地两千口,一人剩不下五斤过冬。"

"我给你补一笔账。"周库说,"官价之外,还有捐输。转运使司的常例,每收军粮一万斤,摊派脚钱、鼠耗、折色、加派,又是两千斤。你那三万斤,到最后,能留在滩地的,是种子。"

"种子都不一定留得住。"陈麦接了一句。他想起狄使那五十两金子,想起那句"渠在疆在,卖不卖"。外头的狄人出金子买他的种子,里头的官府出条陈要他的粮,买的要的,都是滩地的命。

"陈屯长,想明白了?"周库看着他的脸色,缓缓地说,"你这滩地,要是种不出粮,穷得叮当响,府城二十年都想不起你。可你种出来了,种得比军屯还好,你的粮就是唐僧肉。狄人抢,县尉争,如今府城要'统'。往后还有盐引、有捐输、有采买,一层一层,直到把你的滩地榨成第二十个吃粮的堡,这事才算完。"

"那周东翁呢?"陈麦忽然问,"我的粮成了官价军需,你的商道,运什么?"

周库笑了,笑纹里透着一点苦涩:"问到点子上了。我今日请你来,就为这一句。转运使司一设,边关的粮全走官道,我周库二十年的商路,一夜之间就是走私。陈屯长,你我今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,你的粮和我的路,绑在一处。这杯茶,是投名状。"

"裴静存夜访,也是为这个?"

"他问粮,我不答粮,我给他算了一笔账。"周库竖起两根手指,"两笔。头一笔,滩地的粮,官价三成收,收上来,运出去,一路人吃马喂加孝敬,到兵营,一两银子运不出五钱粮。第二笔,粮走我的商道,市价收,我抽一成,到兵营,一两银子能出八钱。裴静存是明白人,他听懂了,可他做不了主。做得了主的,是道台,是道台背后的巡抚,是巡抚背后的……"他抬手指了指天,"那个要设转运使的人。"

"裴静存听完了,怎么说?"

"他说,账是好账,可惜,算账的人说了不算。"周库笑了笑,"他临走留了句话,说他回府城复命,滩地这一节,他会写'忠义可用,其粮可观'。陈屯长,这八个字是护你的,也是悬你的。忠义可用,是说你能打;其粮可观,是说你的粮,值得'观'。观字怎么落笔,落在谁的条陈上,就看这两个月了。"

陈麦默默咀嚼这八个字。裴静存这杆秤,称完了,秤星是高是低,秤砣却不在他手里。

"谁?"

周库不答,反问道:"陈屯长,你们雁回堡的县尉,今年考绩如何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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