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堡送来了二十个壮丁和三十块条石,是还抢种那一场的人情;雁回堡的堡首亲自押着两车檩条来的,车卸了,人没走,蹲在工地上看了半日,临走对陈麦说:"滩地立义仓,是替咱们四堡立的。往后章程里用得着老朽的,捎个话。"
老鹳在伤号棚里躺不住,让人把木匠家什抬到床前,趴着给仓房做锁鼻和门闩。他做的锁鼻,比寻常的大一号,橛子粗得像小孩手腕,一边凿一边嘟囔:"官府的锁,锁的是粮;老汉做的锁鼻,锁的是人心。粗点好,粗的砸不断。"
仓房地基里,陈麦亲手埋下去一块青砖,砖上刻着镜湖一役阵亡的三个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:延熙十一年秋,滩地军民立。
柳木之主持写碑。青石碑面,正面刻"怀仁义仓"四个大字,背面刻章程,十七条,一条一条,刻在石头上:
粮入义仓,出自军户义捐,官不征,吏不派;仓粮三用,备荒、助军、济邻;开仓需三钥齐至,军户公推三人执一钥,四堡义首执一钥,镇城镇守府执一钥;仓粮出入,三方会验,簿记三本,月互查,岁总算……
碑立起来那天,滩地放了三挂鞭。
刻碑的石匠是从府城请的,姓封,刻了一辈子碑。他看了碑文底稿,问柳木之:"这碑是给活人立的,还是给死人立的?"
柳木之答:"给粮食立的。"
封石匠愣了半天,哈哈大笑,说刻了一辈子碑,头一回给粮食立碑。他刻得格外用心,十七条章程,小楷阴文,刻了六天六夜。刻到"开仓需三钥齐至"那一条,他忽然停了凿子,对柳木之说:"先生,这一条,老汉给你刻深三分。这一条是碑的骨头,骨头要硬。"
立碑那日,秦怀仁的旧物,那册水图和一把炭种,装在新做的木匣里,供在碑前。陈麦带着滩地老少,给碑行了礼。行完礼,他对众人说:"诸位记住,这碑上刻的不是字,是章程。往后滩地谁管事,都得照着碑来。我陈麦有一天不照着碑来,你们就照着碑,把我换掉。"
人群里有人喊:"换掉你,谁领我们修渠?"
"修渠的法子在碑里,在册子里,在你们每个人的手上。"陈麦说,"滩地立得起义仓,就离得开任何一个人。这才是滩地真正立得住的东西。"
入仓是七日之后。
头一批入仓的粮,是滩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八千斤糜子,外加各家各户提着口袋来的义捐,一斗两斗,不嫌少。打谷场上摆开斗秤,柳木之唱数,小禾记账,十七个老人监秤。
"李栓柱家,义捐糜子两斗!"柳木之唱到这一笔,笔停了停。栓子他爹提着口袋站在秤前,袋口扎得紧紧的。
"你家免捐。"柳木之低声说,"阵亡三家,章程里写着,共养,不派捐。"
"章程是章程,粮是粮。"栓子他爹把口袋搁上秤,"我儿的功在碑上,我家的粮在仓里。唱数。"
柳木之看了他半晌,提笔直书:"李栓柱家,义捐糜子两斗,入仓。"
王石头他娘也来了,挎着一篮鸡蛋,非说是给仓里看仓的狗备的食。众人劝不下,末了把鸡蛋收下,账上记的是"王门刘氏,捐仓犬食蛋三十枚"。妇人看着这笔账记上簿子,站在碑前,把她娃的名字又摸了一遍。
入仓的队伍里,还有几个特殊的身影。巴图带着十几个俘虏,扛着他们自己干活挣下的糜子,也要捐。看押的队员拦了:"你们的东西,章程里是你们的工分粮,不派捐。"
巴图把肩上的口袋放下来,瓮声瓮气地说:"章程是你们的章程,粮是我们挣的。挣来的粮,我们想捐。往后我们的部族要是跟滩地做买卖,你们就说,狼旗军的巴图,在怀仁义仓里有一斗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