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木之望向陈麦。陈麦点了点头。账上添了一笔:巴图等十四人,义捐糜子三斗七升。
这笔账,当晚就传遍了苇荡。俘虏们睡了半夜,第二日干活,号子喊得比滩地人还响。
三把钥匙,是铸锁那天当众分的。
锁是镇上铁匠打的,三簧锁,三把钥匙,样式各不相同。军户公推的三位执钥人,常伯、栓子他爹、赵寡妇,一老一中一妇,是两百多户一户一户举手举出来的;四堡义首那一把,青阳堡、雁回堡、黑石堡、白家堡的堡首齐聚滩地,当众接钥;官家那一把,封在木匣里,连同一卷《怀仁义仓章程》、一册入仓簿抄本,由柳木之亲自押送镇城,面呈袁守拙。
柳木之从镇城回来,带回袁守拙的回话,只有一句:"钥匙我收了。告诉陈麦,这半把钥匙,比三千援兵重。"
柳木之还带回一个细节。他呈钥匙的时候,袁守拙把木匣接过去,没入柜,就搁在自己案头,压在日常公文的上头。临别,袁守拙指着那木匣说:"回去告诉你们屯长,这把钥匙摆在这儿,往后谁到镇城来查滩地的粮,头一眼就得看见它。"
县衙那边,反应很快。
义仓的碑立到第五日,汲司吏又下乡了,这回没带札子,绕着仓房和石碑转了三圈,把碑文从头到尾抄了一遍,一言不发地走了。据镇上的人说,县尉看了抄回来的碑文,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灯油烧干了两盏。
第二日,汲司吏被叫进书房,县尉的脸灰败得像霜打了的茄子。
"三钥共管。"县尉捏着那几页抄文,手指把纸边都捻卷了,"他把粮洗成公产,把章程刻上碑,把钥匙塞进袁守拙手里。好,好手段。本官的条陈里,句句写的是'滩地私粮,收归军需',如今哪来的私粮?那是义仓,是德政,是袁守拙押了保的忠义仓!"
"老爷,要不……咱们也上一道文书,说这义仓是滩地私设,于例不合?"
"糊涂!"县尉把抄文摔在他脸上,"义仓是朝廷题了大匾提倡的东西,你参它私设?你参得动德政两个字吗?!"
书房里静了半晌。县尉缓缓坐下,盯着案上的灯花,忽然冷笑一声:"罢了。他立他的义仓,本官走本官的路。转运使司的条陈,巡抚衙门迟早要批。他仓里锁得住粮,锁得住'官'字吗?等转运使的大印盖下来,三把钥匙,都得交到司里去。"
入仓后的滩地,面上看,更穷了。囤空了,粮进了仓,仓锁着,三把钥匙滩地只占一把。裴静存那句"其粮可观",如今观到的,是一座上了三道锁的义仓。
滩外,狄人大营里,马彪也听说了义仓。
据放出去又摸回来的夜哨回报,马彪在帐里听了探子的学舌,半天没言语,末了把案上的酒碗砸了,骂了一句:"姓陈的,把粮种到碑上去了!"
他懂这一手的厉害。狄人围滩地,图的是粮;粮在窖里,可以抢,可以烧;粮在碑上,怎么抢?抢了义仓的粮,就是跟两百一十三户、四个堡、镇城的镇守府同时结仇。探子还报,狼主的大纛近日往北移了十里,像是要把过冬的营地往草原上挪,五六百骑围城不战,耗到今日,营里的草料先见了底。
马彪的喊话也换了腔调,不再喊"交出姓陈的",改喊"滩地的粮是官府的了,乡亲们白种了"。塌口上的人听了,哄堂大笑。栓子他爹冲着北边回了一嗓子:"马彪!粮在碑上锁着,钥匙三把,你问官府要去!"
文书送府城的那几日,滩地上下,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章程是抢立的,可抢立的东西,能不能算数,全在批文上。批了,义仓是德政;驳了,义仓就是私设,比不立还糟。那几日,打谷场上的人干活都往南瞟,瞟官道。
批文到的那一夜,离章程送出,整二十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