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卡,卡得堤上四十个丁半夜断炊。栓子他爹火冒三丈,提着棍子就要去找监仓官讲理,被陈麦拦下。第二日,滩地添了一面"夜役牌",督工者持牌领粮,牌上刻着时辰事由,领粮时连牌带簿一起验。石琮验了牌,验了簿,粮照支,还在簿尾批了一句:"牌簿相副,此法可入《仓律》注。"
第三回,卡的是陈麦自己。
那一夜风大,水口的夜哨冻得受不住,陈麦批了十斤糜子,给夜哨熬夜宵。条子递到仓房,石琮看了一眼,扣下了。
"屯长的条子,也不行。"他说,"夜哨加餐,章程里没有。碑上没有,榜上也没有。"
栓子他爹急了:"石大人!这是四郎批的!四郎是屯长!"
"碑上刻着,"石琮指着仓房外那块青石,"'开仓需三钥齐至',没刻'屯长一言可开仓'。陈屯长立的碑,头一个要守的,就是陈屯长自己。"
这事传到陈麦耳朵里,他正在看水图,听罢把图一卷:"石大人卡得对。传我的话,今夜这十斤糜子,从我的口粮里扣,不入仓簿。"
当夜,石琮查哨查到水口,正碰上夜哨喝粥。他问明粥的来历,站在风里沉默了很久,第二日,主动找到陈麦:"夜哨御寒,该入章程。老夫拟了条陈,哨粮日给,寒夜加倍,写在榜上。屯长的口粮,不必再扣了。"
"石大人,"陈麦接过条陈,笑了,"咱们这算不算是……共谋?"
"不算。"石琮板着脸,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,"算同修。《仓律》是死物,是你们滩地,让它活了。"
一来二去,滩地人看明白了。这位石大人卡人,不是刁难,是卡"没规矩"。你规矩到了,他比谁都痛快;你规矩差了半分,他一合簿子,天皇老子来说情也没用。
"四郎,"常伯有一日忍不住问,"这位爷到底是来帮咱们的,还是来治咱们的?"
"都是。"陈麦说,"他治的是咱们的毛边,帮的是咱们的章程。常伯,你想想,往后县尉再想来义仓揩油,头一个跳出来拦的是谁?"
常伯一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:"是这位石爷!"
"对。"陈麦说,"咱们跟石大人,是用一个章程的人。他守《仓律》,咱们守碑,律和碑,是同一种东西。"
真正的转折,在腊月初。
腊八那日,滩地按旧俗熬粥。义仓的章程里有"济邻"一条,四堡的穷户腊八可来领粥。天没亮,仓房外就排起了队,四堡的人都有,拖家带口,冒着雪。
开仓放粥粮,是三钥到齐之后头一回正经开仓。常伯、四堡义首推举的值日义首、石琮,三方会验。石琮亲自执戥,一锅粥粮一锅粥粮地过,过到晌午,忽然停住。
"今日领粥的,比簿上预估的,多了一百一十七口。"他合上簿子,"多出来的,是白家堡的。"
白家堡的义首面红耳赤:"石大人,白家堡今年遭了蝗,簿子上少报了……"
"少报是欺仓。"石琮的声音冷下来,"多领是亏仓。《仓律》,亏仓者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