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随后被看了三日。三日的哨簿上,记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动静:每日黄昏,有个挑水的老汉进去,挑进去是水,挑出来的木桶沉了一倍;后墙的烟囱,晌午不冒烟,后半夜冒烟,烟里带着股子熬煮的咸味;第三日夜里,来了三匹骡子,驮着空袋进去,驮着鼓囊囊的袋子出来,袋子漏的缝里,洒出来的是白花花的盐粒子。
"煮盐,囤盐,出盐。"陈麦看着哨簿,"这不是落脚处,这是个过盐的窝子。马书办在衙门里做账,三当家在黑石滩养人,镇上的小院过手,边墙口子出货。一条线,四截,各管一段,出了事,谁也咬不到谁。"
"设计得这么巧,"柳木之冷笑,"不是一年两年了。"
"所以更不能急。"陈麦说,"一年两年养出来的线,咱们一棍子打下去,打断一截,剩下的三截换个地方接上,接着流。要连根起,就得让四截在同一夜里露头。"
第三条线,查墨。松烟墨太常见,没查出个所以然,可也用不上了,纸和人,已经指向了同一个地方。
窝棚里,三路的回报凑齐,常伯的拳头捏得咯咯响:"马书办,三当家,私盐线!四郎,人证物证都齐了,拿人吧!夜袭那座小院,一拿一个准!"
"拿不得。"陈麦摇头。
"为啥拿不得?!"
"拿一座小院,拿的是跑腿的马仔。马书办在衙里,三当家在黑石滩,投信的只是个影子。"陈麦把那张纸摊在灯下,"再说了,咱们拿什么罪名拿人?一张无头信?马书办可以说纸是偷的,三当家可以说人是冒充的。拿不着狐狸,倒惊了狐狸。"
柳木之缓缓点头:"四郎的意思是,放长线。"
"放长线,还得找个收线的人。"陈麦说,"咱们滩地是军户,手里没有缉捕的权。盐是官府的盐,私盐是朝廷的法,这个案子,得一个官来办,一个肯办、能办、办得动的官。"
"县尉?"常伯啐了一口,"他自个儿屁股底下就不干净!"
"不是县尉。"陈麦说出一个名字,"县丞,邴正。"
窝棚里静了一瞬。
邴正邴县丞,雁回堡人称邴阎王。滩地的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,当年韩德旺锁拿军户,就是这位县丞顶着县尉的压力硬办的;滩地初立《冬防约》,县衙上下刁难,也是他一笔批的"准"。铁面,抠门,六亲不认,县里的小吏背后都叫他阎王,可军户们背地里叫他邴青天。
"邴阎王是好官,"柳木之迟疑,"可他跟咱们……未必肯沾。滩地如今是风口,他一个县丞,犯得着替咱们出头吗?"
"他不是替咱们出头。"陈麦说,"私盐出塞,资的是敌;烧仓的恫吓,威胁的是朝廷的监仓官。这两件事,桩桩都砸在他县丞的职守上。邴正这个人,你求他,他不见;你把案子摆到他案头,他不管,睡不着觉的是他。"
当夜,陈麦亲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平,无一字求告,无一字诉苦,只是把三样东西原样封了进去:威胁信的摹本(原信仍压在石琮处,摹本连墨色深浅都描得一般无二)、玉版笺的来路、镇西小院的形迹。信末只写了一句:滩地军户,不敢越职缉私,谨以所见,报县丞大人裁夺。
送信的人,还是常伯,走的还是苇荡暗道。
常伯这一趟,顺道在县城里转了半日,回来跟陈麦学说邴阎王的衙门:三间破瓦房,冬天漏风,衙役拢共四个,两个还是老得跑不动的;邴正自己那件官袍,肘上打着补丁,晌午饭是一碗素面。县丞的俸禄,一大半让他垫了县城孤老的冬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