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样的人,县里人叫他阎王?"柳木之不解。
"阎王管的是鬼。"常伯说,"他管的是县里那帮喝兵血、吃空饷、倒卖仓粮的鬼。鬼怕他,人不怕他。老汉在衙门口蹲了半日,看见他当堂打了一个克扣赈米的仓吏二十板,打得满堂喝彩,喝彩的都是来告状的穷百姓。"
邴正的回信,第三天夜里到的。
信封里是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,纸背朝上,邴阎王惯常的做派,连信纸都要用废公文。纸上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,从头到尾,只有四个字,笔锋如刀:
"引他出手。"
常伯捧着这四个字,翻来覆去地看:"没了?就四个字?"
"四个字就够了。"陈麦把纸条就着灯点了,看着它烧成灰,"邴阎王这是告诉咱们,案他接了,人他不拿,他要咱们把狐狸引出洞,引到人赃并获的地方,他好一网打尽。"
"怎么引?"
陈麦望着案上的地图,手指在滩地和黑石滩之间慢慢划过。
"狐狸要什么?要烧仓。烧仓要等什么?等开仓。"他抬起头,"那咱们就开一次仓。"
"开仓?!"常伯和柳木之同时变了脸色。
"开。"陈麦说,"快年关了,四堡的春荒贷粮,本来就要放。咱们把放粮的日子定下来,把动静闹大,让全镇全县都知道,腊月二十,怀仁义仓开仓放粮,三钥齐至,监仓官亲临。"
柳木之到底是读书人,一点就透,可透了之后,后背发凉:"四郎,这是拿义仓做饵。万一……"
"没有万一。"陈麦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仓房位置上,"粮,提前一夜移走;仓里堆的,是沙土;仓房四周,埋咱们的人;邴阎王的弓手,进苇荡。他要来烧,就让他烧个正着。"
接下来的十日,滩地明松暗紧。
滩外狄营里,马彪也听到了开仓的风声。
夜哨截回来的消息说,马彪听了"腊月二十开仓放粮",在帐里转了三圈,跟左右说了一句话:"开仓?这个节骨眼上开仓?姓陈的粮多烧手?"他疑了一日,终究没动,围困到今日,营里的草料见底,战马掉了膘,狄人各部的头目已经闹了两回,他自顾不暇,只能拿开仓做了劝人的新话头:"再撑十日,滩地开仓,粮尽的时候,人心就散了。"
他猜对了一半。滩地的仓,确实要开;他猜错的那一半,是仓里的粮,早不在仓里了。
明面上,开仓放粮的告示贴满了四堡,腊月二十,怀仁义仓放春荒贷粮,三钥齐至,监仓官亲临,各堡按簿领粮。告示一出,四堡轰动,连县衙户房都派人来问了章程。
暗地里,移粮在告示贴出的当夜就动了。两万八千斤仓粮,化整为零,一百斤一袋,苇荡暗道一趟一趟地运,运进苇荡深处的窖,运进各户的地窖,最后两三千斤,干脆摊给了各户代存,一户两袋,灶膛后头一塞,神鬼不觉。移粮用了四夜,第五日开仓会验,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的,是灌了沙土的粮袋,上头薄薄一层真糜子,手探进去半尺,是真的,再深,就是沙。
小禾的册子上,代存各户的名字、袋数、暗记,记了整整三页。她记完,把册子贴身收了,对陈麦说:"粮散在百家,火就烧不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