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皮货账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窝棚里,烛火烧得很旺,可屋里的人,都觉得冷。常伯把拳头砸在案上:"黄绫手令!兵备副使!四郎,这……这府城里,姓福的有靠山!"

"不是有靠山。"陈麦摇头,"皮货账六年,出塞的盐铁,进关的皮马,过手的银子流水一样,他一个县尉,吃得下吗?兵备副使的手令来得这么快,说明这条线的顶上,就是他。咱们掀的不是一个县尉,是一整条线。"

柳木之把邸报抄件翻出来,就着灯,把近半年来府城的人事从头捋了一遍:"四郎,你看。兵备副使金某人,去年秋到任,到任头一个月,就把边墙各口子的守备换了一半;转运使司的条陈,县尉那一份只是明面上的,暗地里,金副使衙门的幕客,年前就往巡抚衙门跑了三趟。邴大人的堂弟在府城做笔帖式,递出来的话说,道台衙门里,裴静存因为滩地的事,已经跟金副使当众顶过两回。"

"顶的两回,"陈麦接道,"一回是援兵,一回是义仓。"

"对。"柳木之说,"府城里两股劲,一股要滩地活着,一股要滩地的粮。如今县尉这条线一掀,金副使必须保县尉,保县尉,就是保他自己头顶那条线。"

"那邴大人……"

"邴大人接令的那一刻,就把自己搁在了案板上。"柳木之的声音发紧,"他顶着手令拿人,拿不动;送府城的账册,走的是官驿,副使衙门半路就能知道。接下来,他们要动的,不是案子,是办案的人。"

果然,三日之后,府城的文书到了雁回堡。

不是给县尉的,是给县丞邴正的:查县丞邴正,擅动刑狱,越职妄拿,着即停职,听候勘问。县丞印信,暂由县尉福某代管。

停职待勘。

文书的来路,滩地后来才摸清。皮货账的抄本送府城,走的是兵备道正使袁守拙的线;副使衙门拦不了正使的驿报,就抢先一步,用"擅动刑狱"四个字,先把办案的人摘出局。办案的人一停职,案子就成了无主案的悬案,拖上三个月,人证可以病故,物证可以走水,一册铁账,能拖成一纸空文。

好毒的章程。先不翻案,先翻办案的人。

消息传开,雁回县的老百姓炸了锅,衙门口跪了一片递万民折的。卖炭的、挑水的、开茶棚的,连常年在城门口讨饭的老叫花子,都跪在人堆里。万民折是县里几个老秀才连夜写的,写邴县丞三年任上办的十七件案子,件件附了画押。

县尉接了印,头一件事就是驱人。衙役出来呵斥,跪着的百姓不走,老叫花子把讨饭碗往地上一磕:"狗官!邴大人给俺们申了三年冤,你们停他的职,俺们就跪穿这条街!"

跪到第二日,县城四门进出的百姓,人手一根白布条系在腕上,替邴大人"挂素"。

滩地上,常伯在窝棚里转了一整夜,天亮时红着眼问陈麦:"四郎,好人让人停了职,坏人接了印。这世道,还有处讲理吗?"

陈麦没有答话。

他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手里握着笔,笔尖上的墨,凝了,化开,又凝了。

最后,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,把纸递给柳木之。

纸上写的是:备车。碑拓、战功册、皮货账抄目,随身的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能少。

碑拓,是怀仁义仓的章程,是德政;战功册,是镜湖两百一十三户的名字,是忠义;抄目,是皮货账的条目清单,是刀。三样东西,一样保滩地,一样壮声势,一样杀人。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