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尉福某还在睡梦中,被衙门的喧哗惊醒,披衣出来,看见的是县丞衙署门前,邴正一身旧官袍,捧着府城的令箭,身后站着县牢里提出来的马书办。
汲司吏也在场,缩在廊柱后头,脸白得像纸。他原是县尉跟前最得用的人,昨夜还想往府城递信,信没出城就被截了。此刻他看着那两颗印,忽然明白,昨夜他托人递出去的那封信,连同他自己,都成了案子上的一笔。
马书办被押在堂侧,穿着囚衣,看着昔日的主子瘫在椅上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解恨,也不得意,只是木然。他自己清楚,供出那册账,是把命从断头台上赎回来一半,另一半,还在旁人手里。
"福某接令。"邴阎王的声音,一字一顿,"奉兵备道正使林大人令:雁回县尉福某,即刻交出县尉印信、代管之县丞印信,革去一切差事,听候勘问。县丞邴正,即日复职,总办皮货账一案。"
福某捏着那两颗印,手抖得抬不起来。他到这一刻才明白,那卷黄绫手令保了他一个月,可保他的人,昨夜已经被锁拿了亲信、停了印信。树倒了。
"邴正,"他哑着嗓子,做最后一搏,"你我同僚一场,做事留一线……"
"留一线?"邴阎王看着他,"马书办牢里的那包砒霜,你怎么不留一线?东口子外卖了一百五十两平安银的那个老汉的儿子,你怎么不留一线?"
印信交接,当堂验讫。福某软在椅子上,被两名弓手"扶"进了他自己的宅邸,门上了封条。
封门的时候,宅子里的下人遣散,厨子、马夫、丫鬟,抱着各自的铺盖卷从角门出来。有人看见,福某那位最宠的小妾,包袱里掉出一卷东西,滚在雪地里,是一幅字画,展开来,是马书办写的楹联,玉版笺,松烟墨,写的是"清正廉明"四个字。
看热闹的百姓哄堂大笑。
消息传到县城四门,系白布条的百姓把布条解下来,系到了县衙的旗杆上,白布条在风里飘了一天。晌午,邴阎王复职的头一张告示贴出来:开仓,放还滩地借粮。
三千斤粮,是正月二十九从县仓起运的。
粮车出县城的时候,邴阎王亲自到场监装。三十辆大车,装得冒尖,每辆车头,插一面小旗,旗是新做的,靛蓝布面,白布镶边,上头四个大字:怀仁渠记。
这旗是邴阎王吩咐做的。他说,粮是滩地的粮,债是官府的债,粮车进城走的是官道,回滩地,得走个明白,让一路的人看看,官家的借契,是算数的。
粮车进滩地那日,比过年还热闹。
这一路三十里,粮车走成了仪仗。出县城,城门口跪过万民折的百姓夹道相送,有人往车上撒糜子;过青阳堡,堡首带着人迎出二里,送了两面新鼓;过黑石堡界,连往日跟滩地别苗头的人也站在路边看,看着车头上那四面"怀仁渠记"的小旗,交头接耳:官府征的粮,连本带息送回来了,插着滩地自己的旗。
塌口上,两千口人夹道。常伯带着保粮队列队,白蜡杆拄地,一声一声,敲得整齐。粮车一辆一辆过,每过一辆,车上的押运丁就喊一嗓子数目,滩地这边,柳木之唱数,石琮执斛复验,一斛一斛,连本带息,三千零三十斤。
多的三十斤,是息粮。
息粮没入仓。柳木之请示过滩地的老人们,把三十斤息粮分成三十份,一家一斤,分给了滩地三十户最穷的人家。分粮的时候他说:"这三十斤不是粮,是利钱,是官府欠账的利钱。都尝尝,官府的利钱,是什么滋味。"
石琮验到最后一斛,抬起头,对着围观的众人说:"借契画押,今日两讫。簿上销账。"
常伯把那张开仓那日攥出血的钥匙,重新插进三簧锁,咔哒一声,仓门开了。粮食入仓,码垛,封门。这一次,没有人哭,笑声从塌口一直传到苇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