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他爹站在碑前,忽然放声大喊:"碑上的章程,赢啦——"
满滩地的人跟着喊,声浪一波接一波,把北边十里狄营里的马都惊得刨起了蹄子。
王石头的娘挤在人群里,这回没有抹眼泪。她把自家分的那一斤息粮,仔细包好,搁在了儿子的牌位前,絮絮地说了半晌的话。说到最后,她说:"娃,你看见了吧,滩地的章程,赢了。你拿命换的那个东西,它立住了。"
马彪在营中也听见了。
围困到这个时候,狄营里已经变了味。草原上来的各部骑兵,今冬雪大,家里的牲口冻死无数,围城围了一冬,一粒粮没抢到,折了前锋三百骑,营里的怨言一日比一日重。前日,两个百夫长因为分草料的事拔了刀,若不是主帅弹压,自己人先打起来了。
他站在辕门外,听着南边隐隐传来的欢呼,脸色铁青。他身边一个狄人千夫长问他在喊什么,马彪沉默半晌,说:"在喊……他们的粮回来了。"
"粮回来了?"千夫长不解,"汉人官府不是把粮征走了吗?"
"又送回来了。"马彪望着南边,一字一字地说,"连本带息。"
千夫长哈哈一笑,没当回事,回帐去了。马彪却在辕门外站了很久很久。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官府给滩地还粮,还的就不是粮,是名分。滩地从此不是一座任人拿捏的军屯了,它成了官府欠着人情的债主。债主的腰杆,是打不弯的。
他回到帐里,案上摊着那册翻了无数遍的活本,七年前的滩地虚实,早成了一堆废纸。他拿起笔,想把今日这事记进去,笔尖悬了半天,一个字也落不下去。这本账,记不了,也没法记,因为滩地如今最厚的那本账,不在窖里,不在仓里,在官府的欠条上,在两百一十三户人心里。
当夜,滩地摆了谢恩宴,谢的是镇城,谢的是府城,也谢那册被三千斤粮换得更厚的账簿。
宴席摆在打谷场,陈麦还没回来,袁守拙却到了。他是护送粮车来的,带着一个消息,也带来了林道台的钧谕。
席是家常席,糜子饭,炖菜,坛子里是犒赏剩下的酒。阵亡三家的座位空着,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三碗新糜饭。袁守拙见了,离席,先在那三个空位前敬了三杯酒。
石琮也来了,破例喝了三杯。三杯下肚,这位平素板着脸的监仓官,拉着柳木之说了半夜的《仓律》,说到兴起处,忽然叹气:"老夫监了十二年仓,到滩地才知道,仓不只是仓,仓是人心里的底气。仓在,人站得直;仓空,人就得弯。"
柳木之问他:"那往后呢?滩地的仓,往后还能站直吗?"
石琮端着酒碗,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,半晌,说:"看你家四郎,从府城能带回什么来。"
宴席上,还有一桩事。
巴图和一百多个俘虏,按换俘章程,工分记满了的,开春放归。放归的名单是石琮亲自验的,凡工满者,发还随身什物,另给三日干粮。放人那日,滩地南口,巴图走在头一个,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身,对着塌口上的人,行了个狄人的大礼,右手抚胸,躬身到地。
"怀仁义仓里,"他用生硬的汉话说,"还有巴图的一斗粮。"
常伯在塌口上回喊:"粮给你留着!往后走边墙,别走刀口,走市口!"
巴图直起身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大步走进了草原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