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好。"周库起身,"明日起,老夫搬到仓上去住。御史查账,要人证,老夫这个'奸商',头一个当堂对质。"
"还有一样。"柳木之翻着账册,补了一句,"晒账三日,桥市的买卖怎么办?照做,还是停?"
"照做。"陈麦说,"不但要照做,平准牌就挂在照壁旁边。他要查的,就是这个市;那就让他看看,这个市是怎么开的,牌价底下站着的是什么人。账在墙上,市在眼前,人从四面八方来。这一回,咱们请御史大人查的,不是账,是人心。"
议事议到四更,定下来三件事。
第一件,造册。柳木之领着两个书吏,把义仓立仓以来的所有账目,从第一笔到昨日最后一笔,逐条誊成大字榜文。账目分三色,对应三仓;平准仓的流水单独一册,一笔进,一笔出,笔笔对得上官斛的码子。
第二件,请证。请帖分四路:镇城袁守拙,县衙邴正,四堡义首,黑石滩苏九娘。给苏九娘的那一封,陈麦亲笔添了一句:"盐粮互保的盟约在墙上,请大当家来,替盐区看着这面墙。"
邴正收到请帖,是在县衙的班房里。这位复职不久的县丞把公牍看了两遍,问送帖的人:"陈屯长还说了什么?"
"屯长说,邴大人是腊八垫粮的见证人,也是镜湖案子的主审。滩地的账,官面上的见证,您是第一份。"
邴正捏着那张公牍,半天没言语。他想起去年腊月,自己带着人守在义仓外头,看那三百斤粮一升一升分下去;想起堂审马书办,那一句"小人就是个跑腿的"。末了,他提起笔,在回帖上写了两个字,笔压得很重。
第三件,请御史。给费恒的请帖,是用义仓的公牍写的,石琮用监仓官的印,陈麦用屯长的印,常伯、栓子他爹、赵寡妇三把钥匙的画押,一个不少。公牍上只有八个字:账已上墙,恭候亲验。
初八,请帖送出。初十,各路回话都到了。袁守拙回了一个字:到。邴正回了两个字:必到。四堡义首自不必说。苏九娘回了十六个字:盐道无事,九娘亲至。盐区七十二井,井户画押的册子,她一并带来。
"七十二井的册子,"陈麦看着信,对柳木之说,"她这是要拿盐区的人心,给咱们的墙押阵。"
四月十四,照壁立起来了。
照壁在桥市东口,新砌的,青砖到顶,一丈二尺高。榜文一张一张钉上去,从义仓开仓的第一笔账起,密密麻麻,钉满了整面墙。榜文前头,摆着两张条案,一张坐着柳木之和书吏,备着笔墨,专给不识字的念账;一张坐着石琮,官斛、戥子、标准砝码,一字排开,谁要验斛验秤,当场就验。
榜文头一张,钉的不是账。
是那十七条。
消息传出去,四乡八堡的人都来了。桥市上做买卖的商贩,滩地的军户,左近村堡的庄稼人,把照壁前围得水泄不通。识字的挤在前头看,不识字的在后头听,听一句,嗡嗡地议一阵。
"头一笔,腊月初八,垫粮三百斤,军户分食,见证:县丞邴正……"
"这一笔我知道!腊八那天,我家分了三升!"
"腊月廿九,镜湖战殁抚恤,李栓柱、王石头、赵长顺,各户粮八十斤,战殁共养,碑上有名……"
照壁前静了一瞬。人群里,栓子他爹挤到墙根,仰着头,在那张榜文上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。老头儿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那一行字上摸了摸,什么也没说,退回了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