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平准仓,三月初三,吃进盐六千斤,付糜子……"
"这笔我在场!就在桥市!"
"三月初九,桥市斗税抽分,入平准仓本钱,四两三钱……"
"三月初七,盐区井火抚恤,出银八十两,死者四名,家属画押在此……"
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榜文上的一笔一笔,都有人在场,都有人记得。一笔账念出来,人群里就有人应一声。这声音此起彼伏,从晌午一直响到日落。这样的账,没法造假,也造不了假——四乡八堡的眼睛,就是这笔账的活见证。
府城那边,费恒收到请帖的时候,正在行辕里写折子。
巡按御史看完那八个字,把公牍往案上一拍:"狂徒!"
骂完了,他又拿起来,把那八个字看了三遍。
费恒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,参过的官,从知县到知府,十几任。递弹章之前,对方的路数,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:跑得快的,连夜进京活动;脸皮厚的,托同僚转圜;手头活的,厚礼开路。唯独这一种,账先钉上墙,再下帖请他去查的,他头一回见。
师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"东翁,去是不去?"
"去。"费恒把公牍折起来,"他敢晒,本官就敢查。本官倒要看看,一个边地小屯的账,经得起几分真火。"
"那……裕丰号那边送的礼?"
"先收着。"费恒淡淡道,"案子没查完,礼就是证物;查完了,再论是礼还是赃。"
师爷躬身退下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跟着东翁这些年,这句话的意思是:这位御史大人,没打算把宝押死在一边。
同一天的裕丰号,申掌柜也收到了信。
"他敢晒账?"申掌柜捏着信,半晌没言语。账这个东西,他太懂了。天底下的账,就没有经得起查的,只看查的人想查出什么。可反过来说,敢把账钉上墙的,要么是疯子,要么……
要么是真的干净。
"东家,"伙计在门外禀报,"费御史的车驾,定在明早出城,十五日抵怀仁渠。"
申掌柜望着窗外,忽然觉得心里发空。这一局,是他递的刀;可如今刀出去了,握刀的人,好像不止他一个了。
四月十五,清晨。
御史的车驾到了桥市。青呢轿车,前头两面"巡按"的牌子,后头跟着书吏、算盘手、验粮的老把式,浩浩荡荡。车驾离照壁还有半里地,费恒就听见前头隐隐的人声,一浪一浪,不是喧哗,是念书——几百人围着一面墙,墙前有人念,墙下有人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