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爷的汗下来了:"东翁,这案子……原先是查义仓的。"
"义仓查完了,分毫不错。"费恒把弹章抄本推过案角,"现在,本官要查的,是写这张纸的人。"
第三日,出了变故。
变故不是账上的,是费恒自己翻出来的。
他复核平准仓流水,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记着:裕丰号车队,抛陈糜子八千斤,牌价七成;泰和号,六千;广源号,六千……一连记了九日。
"陈屯长。"费恒抬起头,"三月,是春荒。"
"是。"
"春荒时节,粮价如金。有人把几万斤陈粮,按市价七折,连日抛售?"
"是。"陈麦说,"他们不是做买卖,是砸我的牌。牌价砸穿了,桥市就散了,滩地的章程,也就死了。"
费恒没接这句话。他翻到下一页,是验粮的记录:两万斤陈糜子,掺砂土、瘪粒、霉粒三千斤,三簸箕实物,如今还封存在仓房檐下。他亲自去看了,拣起一粒霉糜子,掰开,霉从芯里起。
"霉从芯起,是受了潮的底子货。"费恒缓缓道,"底货压在仓里最底层,非囤上两三年,到不了这个成色。春荒之年,人家仓里囤着两三年、几万斤的陈粮,宁可七折砸出来喂你的平准仓,也不肯卖给春荒的百姓。陈屯长,你知不知道,这叫什么?"
"囤积居奇。"陈麦说,"大人,屯长管种、水、粮三件事,告官,不是我的章程。"
"不是你的章程。"费恒把那粒霉糜子收进随身的证物袋,"是本官的。"
他当即做了三件事。一,平准仓三月流水,全部抄录,一页一页用印;二,三簸箕砂土、瘪粒、霉粒,封存取证,柳木之和当日在场商贩画押;三,调阅随身带来的各县粮价塘报,逐年比对。这一比,比出了原形:新粮登场,三大粮行压价收;青黄不接,抬价售。一进一出,价差数倍,十几年来,年年如此。
旁证,成了铁链。
申掌柜派来看风向的管事,混在人群里看了三天。头一日,他还掂着袖子里的银子,等着看义仓出丑;第二日,他听完了桥市上那一圈问话,手心开始冒汗;第三日晌午,看着御史的书吏把那一页一页用印的抄件装箱,看着三簸箕霉粮贴上封条,看着随车带来的各县粮价塘报被逐年翻出来比对,这管事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他没等日落,悄悄挤出人群,上马,往府城去了。
那背影,灰溜溜的。
第三日午后,查验的结论,在照壁前当众宣了。
袁守拙从镇城赶来,坐在条案侧首;邴正站在县衙班头位上;四堡义首、苏九娘、各井代表,环列两厢。这几日他们谁也没帮腔,谁也没走动,就这么看了三天。
"义仓账目,三日查验,总册、榜文、库存、人证,四相对勘——"费恒的声音在桥市上空荡着,"分毫不错!弹章四款,款款无据!"
人群里爆出一声喊。常伯站在最前头,老汉没喊,只是把腰板挺得笔直,眼眶是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