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堡不大,三里城墙,东西两条街,原本住着两千五百口旧户、五百守军。如今一下子涌进来两千多滩地人,连带四堡联保村过来投奔的几百口,整座堡像一口猛然添了半锅米的锅,咕嘟一下,就冒了沿。
头一件事,是住。
守备耿忠五十来岁,左腿瘸,是早年跟狄人打仗落下的。老头儿把堡图铺在衙门口的桌子上,拿烟袋杆在图上划拉:"西北角,旧草场,三排空营房,能搁八百人。马厩腾一半,再搁四百。剩下的——"他烟袋杆停在半空,"没地方了。"
"搭窝棚。"陈麦说,"草场边上、城墙根下,搭暖窝棚。滩地人是住窝棚住惯了的,不挑。但有一条,水井、柴场、茅厕,得划出章程来,不然三日之内,新旧两拨人,非打起来不可。"
耿守备看了他一眼:"你倒门儿清。"
"去年腊月,滩地进过一回顾不上家的灾民。"陈麦说,"人挤人的事,我经过。"
搭窝棚的活,滩地人自己包了。木头是从怀仁渠拆回来的桥面板,苇席是各家卷着带来的,保粮队的后生带着人,一天一夜,草场边上起了一片齐整的窝棚。哪家有老人,哪家有娃娃,哪家的女人怀着身子,柳木之拿着册子一坊一坊地排,排完了,编号,钉木牌。
娘和小禾分在靠井台的一间。小禾放下铺盖卷,先跑出去看了一圈,回来跟她哥说:"哥,堡里的娃都不出门,扒着门缝看咱们。"
"过两日就熟了。"陈麦说。
"他们把咱叫'滩地的'。"小禾撇撇嘴,"跟叫'讨饭的'一个腔调。"
陈麦摸了摸她的头,没接这句。
划片的结果:堡分四坊,旧户居东、南两坊,滩地人居西北,新来的各村散户居中。三眼水井,立了水牌,分时辰取水;柴场共管,按户分垛;茅厕新挖了八处,粪秽日出而清,运出堡外。
茅厕这一条,旧户们起先还笑。堡里住了几辈子人,粪秽什么时候讲究过?陈麦把话说得很直:"五千口人挤在三里城里,一蹲就是几个月。粪水不净,喝的水就不净;水不净,就要起瘟。城里起了瘟,狄人不攻,咱们自己先死一半。诸位记住,从今日起,喝的水,要烧开了喝。"
"矫情。"有人嘀咕。
"矫情保命。"陈麦说,"石灰我出,义仓出,茅厕一日三撒。谁嫌矫情,可以不撒,但脏了公用的井台,罚挑水。"
章程钉上墙的当天,摩擦还是来了。
先是水井。初二晌午,南坊的旧户妇人提着桶占了井台,说西坊的人把井水提浑了。滩地去的后生不服,两边你一句我一句,桶摔了,水泼了,一个旧户家的半大孩子跟滩地的小子滚作一团。
接着是草场。初三清早,旧户安家的一只羊跑进滩地人的窝棚区,啃了人家晾在外头的两件衣裳,滩地的人把羊扣了。羊主人安四找上门,话赶话,动了手。滩地一个后生挨了一扁担,额头见了血。
消息传到陈麦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仓廒帮石琮点粮。他放下手里的斗,问清了来龙去脉,只问了一句:"咱们的人,先动的手,还是先还的口?"
"先扣的羊。"
"那就是咱们理亏在前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