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端过去,石头媳妇死活不收。小禾把碗往灶台上一搁:"我娘说了,这是咱家的份例里省出来的,不是仓里的。仓里的一粒不敢动,自家碗里匀出来的,谁管得着?"
这话传出去,第二日,滩地窝棚区里,十几户人家悄悄匀了小半碗,凑了一小罐米油,送到了伤病窝棚。
这事陈麦后来才知道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在巡仓的时候,绕道去石头家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初八,配给首日。
四座粮台天不亮就支起来了。各坊按册子排队,唱名,验牌,过斛,盖戳。石琮坐镇十字街总台,四个坊的分台各派一个义仓老人掌斛,守备衙的书办巡台。
头一个时辰,顺顺当当。北坊头一个领粮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,五口之家,牌上核得清清楚楚:老两口一斤二乘二,儿媳一斤二,两个半大孙子一斤二乘二,他自家瘸着腿,按伤病例,也是一斤二。唱名的念一遍,他抱着粮袋在台子前站了半晌,冲掌斛的作了个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后头有抱孩子的妇人,领完粮,孩子伸手去抓袋口,被她拍了手背,一路走一路教:"这是堡里的粮,一颗不能糟蹋。"孩子似懂非懂,把脸贴在粮袋上,说娘,麦子是热的。
辰时过半,日头上来,队伍排到了街口。
乱子是辰时末起的。
北坊粮台,一个堡丁领了自家五口的粮,倒在自家斗里看了看,忽然把斗里的粮哗一声倒回斛面,嗓门拔得老高:"复量!这斛刮得忒狠了!滩地人掌斛,刮咱旧户,肥他们自家!"
掌斛的义仓老人不慌不忙,把刮尺递过去:"军爷,尺给您,您自己刮。"
那堡丁不接尺,反手一巴掌把样斗扫到地上,粮食撒了一地。排队的人群嗡一声乱了。
这堡丁叫郝七,城墙上守了十年的老卒。他身后,七八个老堡丁抱着膀子围拢上来,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,一脸横肉,左眉上一道箭疤——百总祁大魁,北段的老人儿,狄人的箭他挨过两支,堡里的年轻兵卒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祁爷。
"姓石的掌总斛是吧?"祁大魁抱着膀子,"老子问一句,凭什么滩地人掌咱全堡的命根子?咱们守这座堡的时候,他们还在滩里刨食呢!"
人群里有旧户跟着起哄,也有滩地人往前挤,两边眼看要顶起来。
陈麦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个阵仗。他没带人,就带了常伯一个。
"都让让。"他分开人群走进去,先弯腰,把地上撒的粮一捧一捧捧回斗里,捧干净,又拿手把斗沿抹平,才直起身。
"祁百总。"他拱拱手,"北段城墙,十年,挨过两支箭。守城的功劳,我敬重。"
祁大魁愣了一下。
"但今日的规矩,我立约那天就写明白了:有异议,当日到粮台质对,不得私闹。"陈麦指了指台子,"斛在这里,秤在这里,官家的标准铜斗我也请来了,三样对量,您挑一样,当着全坊的人量。量出半钱亏,我陈麦摘了这颗掌斛的印,跪在台上给您赔罪。"
三样家伙摆上台。祁大魁盯着看了半晌,抄起铜斗,亲手量了三斗。
三斗,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