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老卒们的回应是把粥喝得更响。南段有个老卒,喝完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冲城下亮碗底,喊:"看见没?爷喝的是自家种的粮!你们的羊,是抢来的!"
粥战一连三日。城头的丧气淡了些,夜里睡不着的人,至少能喝上口热的再瞪眼。墙工队里,郝七的杖伤还没好利索,趴着养了五日就爬起来搬砖,谁劝都不听。北坊的旧户妇人提着瓦罐给墙工队送水,送到郝七跟前,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杂面饼子,那是她家省下的份例里烙的。郝七捧着饼子,半天没说出话。
祁大魁的杖伤也没好,照样每日在北段巡两趟。两人碰了面,谁也不提那日的杖,一个递水,一个接,喝完接着搬砖。北段的老卒看在眼里,原先那点"滩地人整治旧堡丁"的嘀咕,不知不觉就散了。
围城第十日,熬鹰的人换了招。
这日辰时,遛马的骑兵没有绕城。白狼旗的大营正门大开,一队步卒押着一串人出来,用长绳拴着,一串七八十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下的壕沟方向走。
城头先是安静,接着炸了。
那是汉民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着附近村落的衣裳,不少人光着脚,冻得青紫。走到壕沟边上,狄人把一捆捆的柴捆、一筐筐的土筐扔在他们面前,鞭子甩得脆响。
"填壕。"耿守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他们要拿咱们的百姓,填咱们的壕。"
城头上,北段一个老卒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,扑到垛口上——那串俘虏里,有个穿蓝布袄的老妇人,是他没能接进堡的娘。
老卒叫王顺,北坊人,守城二十二年。撤堡前他托人带信回村,让娘跟着村正往堡里走,娘舍不得家里的两只鸡,晚走了一日。
几个守军死死抱住他。他挣扎,嘶吼,指甲在垛口的石头上抠出了血。
城下,鞭子响了。第一个老人被推倒,土筐压在他背上,他爬不起来,鞭子又落下去。
陈麦没有立刻下城。他先让各坊坊正上城,拿着名册,一段一段地认人——认出来的,登记:谁家的人,叫什么,排在长绳的第几个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冷的一件事,也是最热的一件事:要救人,先得知道救的是谁。
坊正们趴在垛口上,一个一个地认。南坊坊正认出自家媳妇的舅爷,手抖得记不下字。到晌午,名册上记下四十一个名字。还有三十多个,没人认得,册子上记作"无名,男,约五十""无名,童,约八岁"。
认到一半,陈麦看见长绳末尾有个孩子,约莫七八岁,忽然回过头,朝城头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眉眼,只看见一个小小的、仰着的脸。
陈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就这一眼,他心里那点"守城第一、不可开城"的权衡,碎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下了城,脚步一步比一步快。
身后,耿守备在城头上嘶声下令:"弓弩上弦——没有我的将令,一箭不许放!"
这一箭,谁都不敢放。弓弩射程之内,鞭子底下跪着的,是四十一个有名字的、三十多个没名字的汉人。一箭射出去,射死的是狄人,射穿的,是全堡的心。
城下,填壕干到了日头偏西。壕沟北段,新土填进去三尺多。收队的时候,狄人把累得走不动的两个老人留在了壕沿上,任凭他们趴在冻土上,到了后半夜,喊声就断了。
当夜,王顺被几个老卒轮流看着,锁在城楼里。他不哭也不闹了,就坐在墙角,怀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,一遍一遍地摸。谁劝也不听,他就说一句:"我娘属狗,今年六十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