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有。"陈麦说,"炒面。我在农大读书的时候,导师讲过行军粮,头一样就是它。"
第二日起,囤房后院的空屋里支起了六口大锅。
头一锅就炒糊了。掌锅的是厨下最有经验的师傅,惯做炖菜,没炒过粮,火一大,锅底一层麦粒黑了芯,焦苦味窜出来,整锅废了。师傅讪讪的,陈麦不恼,拿筷子把糊的拨出来,尝了一颗没糊的,说:"火候不对。炒粮不是炒菜,要的是耐心:小火,勤翻,麦粒在锅里跳舞,跳到焦黄爆口,才算成。"
他亲自掌勺试第二锅:麦子淘净晾干,上大锅小火慢炒,木铲一刻不停,炒到麦粒焦黄爆口,满院子都是焦香;黄豆另锅炒,炒到豆皮开裂;糜子炒香。三样按比例掺了,上磨磨成细面,再过一遍细罗。
掺的比例,他试了四回。第一回麦九豆一,香是香,不顶饿;第二回豆加到三成,顶饿了,又糙得拉嗓子;第三回添了糜子,第四回,他在面里拌了一小勺熬化的猪油和雪盐。姚屠户听说了,把自家那半瓮猪油送了来,说给守墙的弟兄添口油水。四回试下来,围观的师傅们一人尝了一勺,尝完都不言语,只把勺传下去,传到最后,锅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"麦是粮食,管饱;豆是筋骨,管长力气。"陈麦跟围观的师傅们讲,"光吃麦,人吃得多还不长劲;麦里掺豆,一口顶一口半。老祖宗传下来的搭配,庄稼把式都懂,就是没人把它做到军粮里。"
炒面出来,他舀了一勺,拿滚水一冲,搅开,递给柳木之。
柳木之喝了一口,眼睛瞪圆了:"烫,香,顶饿。"
"干吃,一把炒面一口水,行军顶一顿;热水冲,就是热粥。放三十日不坏,一人一包,二两一包,当值的揣在怀里,城头上随时能吃。"
他又让厨下把姚屠户那半扇腌肉切了,拿盐和花椒煮透,切成条,阴干成肉干;腌菜坛子里的酱疙瘩切丝,拿油炒了,装小罐。炒面一包、肉干两条、酱菜一撮,包成一个"军食包"。
账,柳木之算了两日,算出一个意外的结果:军食包比发散粮省。原粮发散,各家磨面有损耗,做饼有损耗,当值的啃不动扔了又是损耗;统一炒制,损耗就一遭,炒过的面分量缩了两成,吃到嘴里的一口顶一口。八百人一日军食包,比发散粮省出四十斤。
"省的是小头。"柳木之把算盘一合,"锅灶、柴火、人工,热食队一日两趟,这些开销……"
"省的四五十斤,贴进去。"陈麦说,"还有一笔账算不进去:城头上的人吃口热的,手是暖的,箭就拉得开。这笔账,比粮金贵。"
军食包先在北墙试发了一日。当值的守军一人一包,拆开,炒面的焦香一冲鼻子,杨狗剩干嚼了一把,噎得直翻白眼,旁边人递过水囊,他灌了一口,咽下去,眼睛亮了:"香!比冷饼子强一百倍!"王双喜把炒面拿热水冲了,捧着缸子慢慢喝,喝完,把缸子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第二日,东西南三墙都来问:北墙那包是啥?啥时候轮到我们?
第三日,军食包八百份,发遍四墙。包裹的油纸上,石琮让人印了两个小字:雁回。
热食队是第三日立起来的。告示贴出去,各坊报名的把粮台围了三层,妇人老人三百多,编十二队,每队二十人,设队正一名,一日两趟,辰时一趟、酉时一趟,大锅粥、热汤、新蒸的杂粮馍,挑上四墙。如今又添了一样:夜班加餐,炒面用滚水冲成糊,肉干切片撒在面上,一人一缸子,热腾腾地送到垛口。
报名的人里,有石头媳妇。就是镜湖阵亡的石头家,孩子出痘出好了,她把娃往邻居窝棚一托,自己挑起了担子。有人劝她,说你是战殁共养的人家,不用出工。她把担子往肩上一搁:"共养是堡里的情分,出工是我的本分。我男人在墙子上没的,我往墙子上送饭,谁也别拦。"
她分在北墙队。头一日上墙,守军们认出她,没人敢先接碗。她把碗一碗一碗塞过去,塞到祁大魁手里,祁大魁捧着碗,半天,憋出一句:"弟妹,烫,慢点。"
头一夜加餐送上北墙,王双喜捧着缸子,喝了一口炒面糊,烫得直哈气,哈着哈着,老头子眼圈红了:"屯长,二十年,城头上没吃过热乎的夜班饭。"
杨狗剩两口就把一缸子灌下去了,举着缸子还要,送食的老太太拿勺敲他脑门:"都有都有,急啥,锅里还给你留着明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