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四更天,一道一丈高、三尺厚的冰土墙,在缺口里立了起来,墙头留了垛口,墙后留了马道。
铁山河扒着墙头看了一遍,下来,冲陈麦点点头:"能扛撞木。就是……"他看了看墙根,"就是里头太空。狄人要是从顶上翻进来,墙后无险可守。"
"里头的险,我来设。"陈麦说。
他让人在冰土墙内侧三十步,连夜挖了一条沟。沟宽六尺,深三尺,沟里铺上干草,干草上浇透火油,军械库里存的三百斤火油,一坛不留,全倒进去。沟的两头堆着柴草,柴草里也拌了油。
石琮捧着册子,手直哆嗦:"屯长,三百斤火油,是军械库最后的家底。这是留着烧云梯的,全倒进沟里,往后……"
"往后狄人就不会再有云梯搭上来的机会了。"陈麦说,"要么这道沟把他们烧怕了,要么堡破了,留着油也没用。"
"这是做什么?"耿守备问。
"口袋。"陈麦说,"冰土墙挡不住两万人的蚁附,真要破了,就放他们进来——进到这道沟,火一起,进来的回不去,外头的进不来。三十步,就是他们的坟场。"
老头儿看着那条黑黢黢的沟,半晌,说了句:"屯长,守城三十年,我头一回见人把'破墙'也算进章程里。"
"墙会破,人不能慌。"陈麦说,"慌,才真破了。"
布置完,天蒙蒙亮。陈麦把各段的将校叫到缺口后头,当着众人的面,把这条沟的用处讲了一遍,最后说:"今日若冰土墙破了,各段听令后撤,退到沟后列阵。记住,是'退',不是'逃',谁乱了队形,军法办谁。这道沟要装的是狄人,不是咱们自己人。"
天明,狄人来了。
号角吹得震天响,白狼旗的正兵倾巢而出,直扑东南角。雪停了,日头惨白,两万人的脚步声震得冰土墙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。
打头的是撞木,四十人抬一根,木头上裹着浸了水的生牛皮。第一下撞在冰土墙上,墙身一颤,凹进去一个坑,没碎。第二下,第三下,坑越撞越深,土袋冻得铁硬,撞木的反震把抬木的狄人自己震倒了一片。
"好墙!"耿守备在墙后亲眼看了一次撞击,回头冲铁山河吼,"老铁,你这墙,比兵部监修的还抗造!"
铁山河蹲在墙根,耳朵贴着土袋听撞击的动静,头也不回:"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撞一千下,墙也在,就怕他们不止撞一千下。"
蚁附跟着上来了。云梯搭上冰土墙头,狄人像潮水一样往上涌。墙头上,祁大魁带着老卒们死守,一杆长枪使得密不透风;郝七领着墙工队拿长枪捅,土袋缝里也伸出枪去。王顺跟着保粮队运箭,箭递完了,抄起一根滚木就守在了垛口。打退了第一波,第二波又上来,冰土墙的垛口被血泡软了,冻土见了红。
午时,冰土墙中段塌了一人宽的口子。撞木连着撞了两个时辰,到底撞穿了两层土袋。
狄人从缺口里涌进来。
"撤到沟后!"陈麦的令旗挥下。
守军且战且退,退过火油沟。队形不乱,一排人退,一排人回身放箭,交替着过沟。涌进来的狄人越来越多,三十步的空场挤了三四百人,后续的还在往里灌。就在这时候,陈麦举起了手里的火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