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补的二十一个名字里,有三个是白日里在冰土墙上中箭的热食队员。她们本是送饭的,箭来了,把饭桶一撂,帮着堵口子,就再没下来。柳木之报名字的时候,锅台边上,热食队的妇人们哭成一片,哭完,有人把围裙一系:"明日辰时,照常开台。"
铁山河带着匠户们连夜补墙。老匠人扒着破口看了半晌,吩咐往破口里填新土袋,填一层泼一层水。有人问他,这墙还能撑几日。他说:"撑到开春没问题。怕就怕,人家不给咱们开春的机会。"
囤房的灯又亮到后半夜。柳木之把粮账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地核:围城三十四日,配给、军食包、热食队、救回的俘虏、赏功的加粮,全算上,仓里还剩十六万斤出头。牲口料更紧,只够二十日。
"十六万斤,"柳木之的声音很干,"一日七千四,够二十二日。屯长,仗是打赢了,粮,还是那些粮。"
"二十二日。"陈麦盯着账册,"他们退三十里,就是算准了咱们出不去、粮进不来。枪刀没杀绝的人,想让饥饿接着杀。"
陈麦站在冰土墙的缺口上,看着城下。风从缺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。
狄人没有回营。他们拔了营。
连营十几里的帐篷正在收,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兵,踩着雪,往北撤。雪后的官道上,黑压压的队伍望不到头。
城头先是死寂,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跪在垛口磕头,热食队的妇人把缸子抛上了天。
只有陈麦、耿守备、柳木之,站在冰土墙上,没有笑。
"退了三十里。"柳木之举着千里眼,手指在舆图上比,"屯长,他们没走远,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了。"
"不是败。"耿守备的声音很低,"败兵不是这个走法。他们拆营的时候,锅灶都是整的。"
陈麦望着北方雪原上那道黑色的长线,一字一字地说:
"围师必阙。他们围了一个多月,围不动,就给我们留一个口子——让开粮道,让开官道,让我们觉得能跑了,能出去搬救兵了,能把粮运进来了。"
"然后,在道儿上等着。"
耿守备的脸沉得能滴出水:"最毒的是,这一手咱们还没法拆穿。城里粮还有二十二日,咱们不出去搬救兵,粮尽城破;出去搬,半道上就是埋伏。救兵也是。镇城要是听说狄人退了三十里,袁帅会不会趁势发兵?发了兵,走的还是人家的口袋。"
"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识破了。"陈麦说,"也得让镇城知道:救兵不能走官道,粮队不能走明路。"
"怎么报?四门看着是开了,可游哨把官道看得死死的,信使出不去。"
陈麦没有立刻答。他想起官仓后院那口古井,想起井底下那条四十年前的水道,想起乱柳滩外的三里地。
"法子有。"他说,"今夜,都到囤房来。"
耿守备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老头儿戍边三十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