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夜,无月,北风。
四个人在官仓后院换了装:羊皮袄反穿,毛朝外,趴在雪地里就是一团雪;脸上抹了锅灰;怀里一人揣着十包军食包,一小袋盐,一卷干肉。信,缝在老鹞子的衣领夹层里,蜡封了三道。
二狗叫人把他抬到井边。他抓着老鹞子的手,一句一句地交代:"出乱柳滩,别走洼道,洼道里如今不定有谁的哨。贴着苇子走,苇子根上有我留的记号,三道刻痕是安全,一道刻痕是有哨。过了苇荡,看见黑石梁,别走梁上,走梁北的干河沟……"
老鹞子一句一句地记,记完,拍拍他的手:"狗哥,你教的这些,当年还是你跟我们说的。放心。"
常伯也让人抬来了。老头儿胸口缠着布,说话还带着喘,就交代了一句:"回来的时候,给我带个信儿——让袁帅知道,雁回堡的墙,没塌。"
四个人顺着井壁的脚窝下了井。老鹞子最后一个,下井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囤房的灯,冲陈麦抱了抱拳,没说话,钻进了黑暗里。
井底,水没到膝盖,凉得钻骨头。四个人举着火把,顺着券顶的水道往西北走。每隔百十步,头顶的透气孔漏下一缕星光,孔边的砖上刻着"北""庭"两个字和步数。哑巴刘走一段,伸手摸一摸那刻字,像是摸着什么护身的东西。
走了约莫三里,前头见了乱柳的影子。老鹞子熄了火把,贴着出口听了半晌:风声,苇叶声,远处一声马铃。他打了个手势,四个人猫着腰,钻进了乱柳滩的雪夜里。
井口封土复原,撒上菜籽,看上去就是一片冻硬的菜畦。
暗渠动用的规矩,是陈麦亲定的:出口那头的乱柳,一根枝条不许动;井下六人仍编内卫,不知情者只当他们在修官仓的墙基;囤房跨院,铁山河的铁匠炉子日夜烧着,打铁声盖住一切动静。老匠人如今是堡里的大忙人,白日打箭镞,夜里教徒弟,谁也不知道他隔三差五就要"送"一批箭镞到官仓后院,送箭的工夫,顺道看一眼那口井。
图要送出城的前一夜,铁山河在井边站了很久。陈麦去看他,老匠人说:"屯长,我爹把图缝了二十六年,我一针一线都没敢动。如今它要走一百二十里雪路……我不是舍不得,我是想跟我爹说一声:爹,图去给秦将军的徒弟帮忙了,没给错人。"
囤房里,陈麦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柳木之收着桌上的图,轻声说:"屯长,图给了,信送了,咱们能做的都做了。"
"还没做完。"陈麦说,"他们让开粮道,是想让咱们出城。出城这件事,咱们还得'配合'着演一演。"
"怎么演?"
"苇荡。"陈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"苇荡里还有十万斤。狄人退了三十里,苇荡方向空了,全堡的人都盯着那十万斤,我不动,反倒显得心虚。明日我派夜鹞子去探,探明了,夜里小批量地运,一次两千斤,蚂蚁搬家。他们要是真张着口袋等,小批量他们瞧不上;他们要是连小批量都抢,那这口袋的大小,咱们就摸清了。"
柳木之倒吸一口凉气:"屯长,这是拿运粮队当探子使。"
"是拿两千斤粮当探子使。"陈麦纠正他,"粮丢了,还能再种。人,一个都不能折。"
第二日,全堡还在庆贺。十字街的大锅粥熬得稠了些,各坊领了二十日配给的第一期,粮台前排队的队伍里有了笑声。有人往城头送匾额,红纸写的"雁回坚城",被耿守备拦下了:"仗没打完,匾先别挂。"
也有旧户的老头子们凑在十字街,掰着指头算账:狄人退了三十里,官道开了,是不是能出城砍柴了?是不是配给能松一松了?话传到粮台,安里正拿不定主意,来问陈麦。
"柴,不许出城砍。"陈麦说,"配给,一两不松。"
"屯长,仗不是打赢了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