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木之、石琮、耿守备都在。炭盆里的火添了三回,谁也没先开口。最后还是陈麦自己开的口:"开底粮。"
石琮头一个站起来:"屯长,使不得。底粮是立约的根。滩地一百三十七户按手印的时候,老朽在场。那五千斤不是粮,是人心底下的那块石头。石头抽了,人心就悬空了。"
"石先生,"陈麦说,"人心已经悬空了。今儿城楼上那一幕,明天还会有第二家、第三家。饿着肚子的人,跟他讲城破种不绝,他听不进去。他只知道他娃今儿啃了墙皮。"
"开了底粮,也不过多撑七八日。七八日之后呢?"
"七八日之后的事,我拿命去挣。"陈麦站起来,"但这七八日里,人心不能散。石先生,底粮封在窖里,是块石头;开出来,亮在明处,就是面旗。石头压在底下,压的是念想;旗立在当街,立的是信。如今这当口,念想救不了命,信能。"
耿守备在担架上咳了一声:"屯长,开窖容易,怎么个开法?"
"当众开。"陈麦说,"明早十字街,全堡的人都来看。封条当众揭,手印当众念,粮当众过斗。我要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,雁回堡最后的家底是什么模样,也要让每一个人都听见,我陈麦立下的誓。"
柳木之拨着算盘,算到最后,把算盘珠子一按:"屯长,还有一层,账外的。底粮一开,苇荡那条线就非保不可了。从前仓里有底,苇荡丢了还能咬牙;往后仓里没底,苇荡再断,咱们就是坐吃山空。"
"所以苇荡不能丢。"陈麦说,"明日起,夜鹞子增到四十人,运粮改三日一批,每批的路子提前一夜才定。马彪不是拿人钓网吗?网撒得越勤,破绽越多。"
屋里静了片刻。石琮捋着胡子,长出了一口气:"罢了。老朽明日亲自揭封条。手印是老朽头一个按的,封条也该老朽头一个揭。要担罪,老朽陪屯长担一半。"
十四日,晴。风住了,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,一丝暖意也没有。
十字街上,人山人海。
官仓底下那口旧窖,二十六年没开过。上一回开,还是秦怀仁将军屯田那年封的军粮窖,后来军屯裁撤,窖就空了,直到义仓立约,才重新封进五千斤麦。
祁大魁带人扒开窖口的冻土,起出青石板。石板底下压着一层油毡,油毡底下,封条完好,黄纸上的字迹还鲜亮:城破种不绝,人亡粮不断。封条末尾,密密麻麻按着手印,一百三十七个,头一个就是石琮的。
石琮颤颤巍巍走上前,当着全堡人的面,把封条揭了。
窖盖掀开,一股干燥的清苦的麦香涌出来。围在前排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。有人当场就哭了。
五千斤麦,装在一百口小缸里,一口一口抬上来,当众过斗。斗是石琮掌的总斛,唱数的是他,监斗的是各坊推举的十二名老人。一斗不少,一斤不亏。
过斗过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十二名老人,一人盯一杆秤,秤杆挑平,唱一声"平",再换人复秤。没有一个老人喊累。北坊的常太公七十九了,拄着拐站在日头底下,从头盯到尾。有人劝他回去,老头子把拐往地上一杵:"我盯的不是秤,是咱堡的底。底是什么样,我得亲眼看过,夜里才睡得着。"
过完斗,陈麦跳上粮台。
"父老乡亲!"他的声音不高,十字街上却静得能听见风刮旗杆的响,"这是义仓的底粮,五千斤。立约那日说死了,饿死不动。今日我陈麦破约开窖,罪在我一人,与旁人无干。"
"开它做什么?不为吃饱。五千斤,摊到五千四百口头上,一人不到一斤。为的就一件事,让大伙儿知道,堡里还有粮,咱还没到山穷水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