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那截被拦住的狄人,约莫三千,前头有镇军骑兵,后头有城门里杀出来的守军,撑了不到一个时辰,跪地请降。
降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。狄人跪了一片,保粮队里有几个滩地的后生,举着刀就要往下砍,家里都有填壕的亲人。是王顺拦的。这个娘死在壕里的汉子,张开胳膊拦在自家弟兄面前,眼睛红得吓人,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一句很清楚:"屯长立过章程,降者不杀。我娘的仇,我记在拿鞭子赶她的人身上,记在下令的人身上,不记在跪着的身上。"
后生们的刀,一把一把垂了下去。
正午时分,北方的天际线上腾起了黑烟。
一股,两股,最后连成了片。隔着三十里,都能看见那股烟的根子有多粗。
卧牛沟,烧了。
烧囤的是镇军奔袭的八千人里的先锋,一千轻骑,天亮前摸进沟。囤里留守的狄兵不过两千,人马俱痢的后遗症还没过去,刀都提不起。守囤的千夫长烧了囤门想玉石俱焚,被镇军的死士先一步夺了门。囤里没有多少粮了,早空了大半,烧的多是草料、帐篷、皮张,还有囤底那十几万斤掺了药的毒麦。
毒麦烧起来的时候,烟是绿的。领队的镇军偏将远远看着,捏着鼻子骂了一句,问随军的向导这是什么鬼东西。向导是雁回堡派去的夜鹞子,说了句实话:"是我们屯长请客,狄人吃剩的。"
那股绿烟,在卧牛沟上空盘了半日才散。往北溃逃的狄人,一路走,一路回头,人人看得见那股烟。看见烟,就知道这个冬天,草原上又要饿死人了。
午后,袁守拙的马队到了城下。
镇军主帅六十岁,白须在胸,一身旧铠,铠上的划痕都没磨平。他在城门口勒住马,抬头看城墙:东南角的豁口,烟熏火燎的垛口,墙皮上一道一道的撞痕,还有城头那些缠着布条、拄着刀枪往下望的人。
他看了很久,翻身下马,朝着城墙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。
城头上鸦雀无声。
陈麦下城迎出来。两个月围城,他瘦了一大圈,袍子空荡荡的,走到袁守拙面前,深深一揖:"雁回堡屯田军户陈麦,拜见袁帅。"
"起来。"袁守拙双手把他扶住,扶住了没撒开,上下打量他,"瘦了。"
"堡还在。"陈麦说。
"我知道堡还在。"袁守拙的声音有点哑,"我在三十里外看见城头的旗,心才落回肚子里。陈麦,老夫掌镇军二十年,丢过的堡,两只手数不过来。你这座堡,两万痨病鬼围了两个月,硬是围成了他们自己的坟。你给北疆的军户,挣了一辈子的脸面。"
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那张羊皮暗道图的副本,边角都磨毛了。
"腊月十一,图到的。"袁守拙说,"老夫看了三天三夜。二十六年前秦怀仁的军屯道,能通到雁回堡墙根底下,也能通到卧牛沟背后。老夫把主力分成两路,明面上走官道,日行三十里,慢慢地走,叫狄人的探子看着;暗地里,八千人马走军屯旧道,三昼夜奔袭四百里,昨儿后半夜到的卧牛沟。"
"所以狄人的探子报,镇军还在百里外。"陈麦说。
"贺鲁到死都想不通,老夫的主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"袁守拙把图收回去,"这张图,救了这一战。画图的人,是秦怀仁;把图缝在棉袄里二十六年的,是你的老匠人;把图送到老夫手里的,是你。陈麦,这三个人的功,老夫会在奏报里一笔一笔写清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