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秦怀仁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顿了顿。
"秦怀仁这个名字,朝廷的档案里,如今还是个罪字。"他看着陈麦,"军屯获罪裁撤,主官流三千里,死在半道上。这案子当年是老夫上官手里办的,老夫那时候是个偏将,说不上话。这些年,老夫总想,一个给北疆修了十九条渠的人,怎么就落了个粮入仓、人获罪。"
"袁帅,"陈麦低声问,"这案子,还能翻吗?"
袁守拙没有答,把羊皮图仔细卷好,收进怀里,才说了一句:"先把功立到足够大。功大到压不住的时候,旧案就有人肯翻了。"
陈麦沉默了一瞬:"袁帅,画图的老匠人,昨夜战死了。他叫铁山河,秦将军当年的马掌匠。"
袁守拙闭了闭眼。
"葬在何处?"
"还没葬。停灵在城东。"
"老夫去给他上炷香。"袁守拙说,"先上香,再进城。"
城东的空场上,阵亡的人一排一排躺着,白布盖面。铁山河躺在最前头,身上的烧伤拿白布裹了,露出一张安静的脸。他那只攥过网绳的手,徒弟们怎么掰都掰不开,最后连那半截网绳一起,放进了棺里。
他的七个徒弟跪在灵前,大徒弟怀里抱着老头子的打铁锤。锤头上的血擦干净了,擦得锃亮。
袁守拙亲手点了三炷香,插在灵前的雪堆里。插完,他对着棺木说:"老铁匠,镇军欠你一声谢。二十六年,苦了你了。"
风把香烟吹得直直的。
袁守拙起身,看见棺木旁边的地上摆着几张东西:一张没打完的连弩架子草样,一把小锤子,还有一副七孔的马掌。大徒弟哑着嗓子说,师傅说了,马掌是给镇军的马队打的,月圆夜没来得及送,让帅爷的马掌匠看看,这个打法,省铁,牢。
袁守拙把那副马掌拿起来,看了很久,递给身后的亲兵:"收好。带回镇城,让军器监照着打,打出来的头一批,送到这儿来。"
各坊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围拢了过来,远远地站着,没人出声。常太公拄着拐,朝着棺木深深弯下腰去。他身后,一片一片的人,都弯下腰去。
祭拜完,战场上的收尾也有了章程。降卒三千,押往镇城看押,粮由镇军出;狄人弃下的尸首,军民分工,三日内掩埋,防开春化冻起疫;缴获的刀枪马具,一半归镇军,一半留堡里,充保粮队的军械。
进城的时候,袁守拙在十字街口勒住了马。
街上静悄悄的,两旁的百姓跪了一片。他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最前头的常太公,扬声说:"都起来。雁回堡的百姓,这两个月跪天跪地,就是没跪过狄人。今日也不必跪我。"
他四下里看了一圈。十字街的粮台,墙上的榜文,义仓的门脸,还有街口堆着的、没来得及搬走的滚木雷石。他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到粮台上那杆总斛,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斗沿。
"配给制,三等口粮,名册上墙。"他说,"老夫在镇城就听说了。陈麦,这一手,兵部的老官儿们都未必想得出来。"